夏柠的远离不是突然的。
它像一层慢慢结起的薄冰，从她坐的位置、到走路的节奏、到目光停留的时间，逐渐覆盖了她原本会自然流向许晚柚的所有方向。
第二天早上她到校的时候，仍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只有她自己的书。她翻开书的时候手指停在页沿上，她发现自己正在听走廊里的脚步声，那个节奏、那个重量、那个她不用抬头就能辨认出来的、正在从她座位附近经过的脚步声，没有放慢，没有停下。
她在那个脚步声消失之后，才低头翻了一页书。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不是她主动想听的，是她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身体先于意识认出了它。
她低头翻书的动作在那一瞬之后才跟上，像是需要先确认那阵气息已经经过，才能让动作重新恢复连贯。
午休的时候她坐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温热的亮痕。她端着水杯，没有喝，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她看到许晚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在路过她座位之前没有看到她，但她在经过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是正在确认某个位置是否还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然后她继续走了。许晚柚没有看向窗边的方向。夏柠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在想她刚才走过去的姿势，她好像没有偏头看她。那个认知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接近一道边界。她发现自己正在等待一个不会出现的动作。她低下头，继续喝水。
下午课间的时候许晚柚从后排走回座位，经过窗边时她停了一步，不是停下来，是慢了一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经过时把她留住了。她没有转头，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夏柠的余光跟随着那道停下的影子移动，直到它重新变回一个在走廊尽头消失的轮廓 ，它穿过走廊尽头，像一截正在被拉远的缆绳。她发现自己正在回忆那道影子停下的角度、与地面接触的位置，以及它重新开始移动的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在收集那些细节的意义，但她发现自己无法阻止视线追着它移动。
放学的时候夏柠没有先走。她收拾好书包，坐在座位上，像是在等一个她还没准备好主动靠近的人经过。她没有起身，没有整理桌面，只是在等。
许晚柚从教室后门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她。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了她，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走了。夏柠看到了那一眼，但她没有站起来。她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直到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窗外的光线开始偏黄，她才背上书包站起来。
“看吧，许晚柚没有搭理我”
“看来，是我打扰她的生活了”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许晚柚了。她一个人走在那条走廊上，脚步踩过地砖，步伐和她平时走路的频率一致。但她知道她在走一条曾经有人和她一起走过的路。
当天晚上许晚柚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夏柠的对话框还停在前天晚上。
“晚安”。
没有新的消息。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想打出字，但不知从哪打起。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没有锁屏，屏幕在桌上慢慢变暗，她的视线落在那道逐渐缩小的光上。
她在想她今天没有看向窗边的方向，不是不想看，是她在经过那里的时候，没有让自己偏过头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她只是感觉到那个位置正在被一道看不见的边界隔开。
【是有什么在阻拦她】
夏柠正站在那道边界的另一侧，而她在到达之前放慢了脚步，然后继续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像是那只是一个路口，不需要被标志。
窗外路灯亮着。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到窗外的街道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路灯照亮的区域走去。不是她看错了，是那个轮廓、那个步幅、那个行走的方式，她认出了她的背影。
她在这个距离上看了很久，久到那道背影在路灯的光里变短、又变远，在一个路口转弯，然后消失不见。她仍然看着那个方向，路灯的光在她面前的街道上继续亮着，但那道已经不见了的轮廓在她的视线里留下了一道短暂的亮痕，像一条尚未被走完的路，在夜光中微微发光。
她没有叫住她，没有发消息问她
“你今天怎么先走了”。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了。她的影子在路灯的光里慢慢变短，转弯之后就不见了。她看着那个方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夜色中收回了视线。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侧过身，面对着墙壁。她的目光在墙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她在想她今天为什么没有走过去。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她在那个动作发生之前，已经知道了自己走过去之后也不会改变什么。她的脚步在确认了那个事实之后，就没有继续向前延伸。她闭上眼睛，黑暗仍然像以前一样覆盖着她的视线，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正在等待一个她不确定还会不会出现的脚步声在远处重新响起，像在等待一段已经被踩实的路面告诉她，那条路依然通向它曾经通向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许晚柚到校的时候，桌面上仍然空着。她坐下来翻开书，没有看窗边。她知道自己不会在那里看到一个正在落座的身影，也知道那道身影正在沿着什么方向移动。她在那天上午经过窗边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
她的视线在走过去的瞬间掠过那个空着的座位，然后收了回来。她告诉自己
“那只是一个座位”，但她说出口的时候，那句话已经消失在距离的缝隙里，像一枚落在干土上的树叶，没有响声，也没有停留，而她在它落地的那一刻就知道那道痕迹已经看不见了。
“为什么我会感到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