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卫队长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沈昭宁坐在书桌后面，对面坐着三个人——慕清澜、司静楠、顾婉婷。
窗子紧闭着，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沈昭宁先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慕清澜抱着胳膊，率先开口道：“苏晨的表现不正常。源晶境四星对六星源罡境，撑了十分钟，一次都没被击中。这放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所以你觉得她隐藏了实力？”
“不确定。”
慕清澜放下胳膊，
“气息从头到尾都是源晶境四星，没有一丝波动。但她最后那下的速度绝对不是源晶境四星能有的。我近距离看过她的出招角度，那个发力方式，那种一瞬间的爆发力，不像是学院里规规矩矩练出来的。倒更像是……在外面实战中磨出来的。”
司静楠这时候摇了摇头，她的语气比慕清澜柔和很多，但条理很清楚：“我翻过她的入学测试记录，数据本身没有问题。但有个细节，她的测试动作有些生涩，像是不太熟悉基础操作，有几项基础动作的得分偏低。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只有源晶境四星，但战斗本能和反应速度远超这个级别。”
慕清澜偏过头看她：“你这话说得有点自相矛盾啊。”
“不矛盾。”司静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战斗本能是天生的，修为是后天练出来的。一个人可能只有一百斤的力气，但他知道怎么用一百斤的力气抬两百斤的东西，这是两回事。”
“我同意静楠的看法。”顾婉婷开口道，“能活着从那条路线穿过来的人，战斗本能绝对不差。我救过不少外面的人，能活着回到城里的，没有一个是手软的，外面那些造物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慕清澜看了她一眼：“但你也不能否认她最后那一下速度不正常。”
“我承认。”顾婉婷说，“但光靠‘她躲得快’来定罪，说不过去。快又不犯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亲自试过她。入学那天，我用源气探过她的底。九星源罡境的源气压下去——如果是隐藏实力的人，源气一定会有反弹。但她没有。”沈昭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要么她是真的只有源晶境四星。”
“要么——”慕清澜接话，声音压低了一些，“她隐藏实力的手段高到连你的试探都能骗过去。”
沈昭宁没有接这句话，但那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而且还有一件事你们发现没有。”沈昭宁抬起头，看向众人，“她走路的姿势。重心偏低，脚步跨度偏大，下意识把手插在腰侧。不像女孩子从小养成的习惯。”
司静楠想了想：“可能是在野外生存养成的？一直在逃命的人，走路姿势确实会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我见过几个逃难过来的，他们走路的时候，后背都是绷着的，随时准备跑。”
“有可能。”沈昭宁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先观察观察吧，不急着下结论，那先这样，散了吧。”
散会后，慕清澜第一个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往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404的窗户亮着灯。
而此刻404宿舍里的苏晨，正面对着一场全新的危机。
她蹲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信。
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散了一地，少说有二三十封。
“……这什么情况？”
苏晨蹲在地上，捡起一封拆开。“展信佳，你的雪白色头发真的好美，第一次看到就移不开眼睛了……”
她没看完，又拆了另一封。“你好厉害！白色长发在风里飘的样子简直像画一样，能不能交个朋友？”
第三封更夸张。“你是月光落入凡间的模样——”
苏晨没看完就啪地合上了，嘴角抽了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一口气拆了七八封，越拆越觉得头皮发麻。因为写什么的都有，有表达仰慕的，有约她一起去吃饭的，有说想跟她组队的，还有一封长篇大论地分析了她的战斗风格，最后才在末尾小心翼翼地写了一句“可以认识一下吗”。
然后她拆到了最后一封。苏晨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同学缺暖床的吗？我自荐。”
苏晨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地上。
“……零。”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这正常吗？”
【在这个全是女生的学院里，一个长得像你这样的神秘少女，非常正常。】
苏晨没说话，默默把那封信塞到了抽屉最底层。
第二天早上出门，门口又多了好几封。不光有信，还有一小袋自制的饼干，一朵压干的野花，夹在书页里的那种，被压得平平整整，还有一条手织的围巾，看得出来织的人不太熟练，但很用心。
苏晨站在门口，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她弯腰一件一件捡起来，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头疼。
去食堂的路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之前更热烈了。有人远远看到她就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故意从她身边绕过去，还有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红着脸小声说了一句“早上好”，然后快步走掉了。
苏晨低着头快步走过，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衣领里。
食堂里人很多，赵欣瑜远远冲她招手，声音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苏晨！这边这边！”
赵欣瑜今天扎了个高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看起来格外精神。她一边招手一边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晨腾出位置。
苏晨走过去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才发现今天这桌人格外齐。
赵欣瑜坐在她左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姜云苓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楚砚汐坐在斜对面，大咧咧地翘着腿，手里抓着一个包子。连苏郁甄都坐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偶尔往这边瞟一眼，跟苏晨对上视线就马上移开。
“哟，大名人儿来了。”楚砚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手里的包子晃了晃。
“你别取笑我了。”
“我说真的！你知道现在学院里的人怎么叫你吗？‘404的闪避女神’、‘打不中的少女’——”
“行了行了行了。”苏晨赶紧打断她，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姜云苓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对了，”赵欣瑜压低声音，“你收到信了吧？”
苏晨扒饭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住你隔壁啊，早上出门看到你门口那一堆了。”赵欣瑜笑嘻嘻的，眼睛亮亮的，“怎么样，有没有看上眼儿的？”
“没有！别乱说！”
“哎呀，害羞什么——”
苏晨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埋头吃饭不说话了。姜云苓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你别逗她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楚砚汐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那些写信的人就是怂，要是我，直接上门堵人不就行了？”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莽？”赵欣瑜白了她一眼。
下午的训练苏晨没有缺席，她跟着预备役的队伍跑圈、扎马步、练习基础招式，该跑该跳，还是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突出也不垫底。
训练结束后她去了一趟后勤处，把宿舍热水器的毛病报修了。后勤处的大姐问她是不是那个“打不中的”。苏晨赶紧否认，签了单就快步走了出去。
苏晨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比以前轻快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其实也不算太差。
虽然有各种繁琐事让她头大，但至少她在这里，已经开始有一个位置了。有人会在食堂里给她留位置，有人会在训练结束后给她送药液，有人会笑着跟她聊天开玩笑。
苏晨推开404的门，把今天门口新出现的那几封信放在桌上，跟昨天那堆摞在一起。
然后她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零。”
【嗯。】
“上次对决后沈昭宁看我那一眼，会不会已经看穿我了？”
【不好说。】
“连你都不知道吗？那怎么办？”
【继续装。】
“……也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快到熄灯时间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苏晨刚要睡着，就听到门外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笃笃，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她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边：“谁？”
“是我。”是赵欣瑜的声音。
苏晨打开门，赵欣瑜披着一件薄外套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完澡。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睡不着，过来找你聊聊。”赵欣瑜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顺便带了点零食。”
苏晨侧身让她进来，赵欣瑜熟门熟路地拖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包果干和两个橘子。
“你哪儿来的这些零食？”
“云苓给的啊。”赵欣瑜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苏晨，“她家里寄来的，分了我一些。我寻思也给你尝尝。”
苏晨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
苏晨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那堆信。
赵欣瑜嚼着橘子，目光落在那堆信上：“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苏晨也看着那堆信发愁，“扔了吧，人家写得那么认真，不太合适。留着吧，越堆越多。回信吧，我一个人也回不过来。”
“我给你出个主意。”赵欣瑜把橘子核吐在手心里，“你挑几封写得最认真的回一下，其他的就放着。过一阵子热度自然就降了。这种事我有经验。”
“你有什么经验？你也收过这么多信？”
赵欣瑜得意地挑了挑眉：“你以为呢？你没来之前，我在学院里的人气可是不比你低呢。”
苏晨被她的表情逗笑了：“行行行，你厉害。”
“对了，还有一个办法。”赵欣瑜压低声音，“你就假装已经有心仪的对象了，那些人自然就退缩了。”
“假装？说得简单，我找谁跟我演啊？”
“我啊。”赵欣瑜笑得很贼，“反正我住你隔壁，我来配合你演这出戏。保证演得比真的还真。”
苏晨愣了一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赵欣瑜在开玩笑，伸手推了她一把：“你够了啊！”
赵欣瑜被她推得往后一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反应也太好笑了——”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赵欣瑜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了看窗外：“说真的，你今天跟焰月姐那场决斗，我看得手心全是汗。”
“你原来看了么？我以为你会全程闭着眼。”
“刚开始我确实是闭着眼的。”赵欣瑜表情认真了一些，“你躲避焰月姐赤焰掌那一次，到底怎么做到的？”
苏晨顿了一拍，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身体自己动了。”
“身体自己动了？”赵欣瑜重复了一遍，目光里带着探究，但没有追问到底，“行吧，反正没事就行。”
苏晨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又掰了一瓣橘子。
赵欣瑜看了看她的表情，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训练加油。”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表情半认真半玩笑地补了一句：“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一下啊，假装有对象那个。我演技可靠谱了，真的！”
“赶紧回去睡你的觉！”
赵欣瑜笑着闪出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晨坐在床沿上，把剩下的橘子吃完，然后把橘子皮放在桌上。这可是好东西，可以晒干了泡水喝。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零。”
【嗯。】
“她想假装是我对象。”
【听到了。】
“你觉得这办法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你骗不过所有人。而且——】零顿了顿，【她也许另有所图哦~】
“……”
苏晨没有再说话。她翻了个身，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