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说“明天同一时间”，还真不是客套话。
第二天苏晨训练结束，刚擦完汗，就看到室内训练场的门已经开着了。
沈昭宁站在里面，穿着一身利落的训练服，蓝白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看到她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朝她招了招手。
苏晨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了进去。
从这一天开始，她每天的行程变得比钟摆还规律。
天还没亮透就从床上爬起来，跟着预备役出早操，在晨曦中扎马步，反反复复练习那些最基础的动作。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她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实战意义，但为了维持好源晶境四星的这个人设，该装还是得装，不能让人觉得她有什么特殊之处。
等训练结束的哨声一响，她就擦把汗，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转头就往室内训练场的方向走。
这条路她已经走得闭着眼睛都不会错了。
出了操场左转，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然后绕过食堂的后墙，推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木门的合页有些生锈，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响。
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沈昭宁就会从场地中央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训练就开始了。
最开始那两天，苏晨基本上是一进门就倒，每次交手不会超过十秒。
她冲上去，沈昭宁侧身让开她的攻击，然后随手一带或者轻轻一扫——砰的一声闷响，苏晨就摔在了地板上。木板震得她的后背发麻，连牙齿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击力。
爬起来，再冲，再倒。爬起来，再冲，再倒。
反反复复，像一台不断被重启的破旧机器，苏晨趴在地上的时间比站着的时间还长。
训练服很快就沾满了灰，手掌心因为反复撑地被磨得发红，一碰就疼。
她不是没试过改变战术。
她试过慢攻，试过快攻，试过佯攻，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在沈昭宁面前都没有任何效果。
沈昭宁就像一面会移动的墙，不管她从哪里打过去，都会被挡回来，而且挡得轻描淡写，有好几次苏晨甚至觉得，沈昭宁根本就没有认真在打，只是在用身体的本能应付她。
她的呼吸始终平稳均匀，脚下的步伐始终不乱，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吃力或者兴奋的痕迹。
但到了第三天，苏晨开始摸到一些门道了。
她发现沈昭宁的出手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每一拳、每一掌、每一次变招都极其精准，她不会像琳焰月那样在动手之前耍一些花架子，每一个动作目的都极其明确，没有任何浪费：要么是逼苏晨暴露出破绽，要么是直接把她放倒在地。
发力干净，收力也干净，多一分都是浪费体力，少一分又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但这对苏晨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因为沈昭宁的出手有一个非常稳定的节奏：她每次都先给苏晨一个进攻的机会，自己站在原地不动，等苏晨先出招；然后仔细观察苏晨的反应，再干净利落地出手反击，把苏晨放倒；然后停顿一两秒，等苏晨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站姿、喘上两口气，再进入下一轮。
这个节奏像一台精密的钟摆，稳定而可预测，几乎可以当秒表来用。
苏晨很快就抓住了这个规律，开始试着调整自己的站位和身体重心。
她开始尝试在沈昭宁出手反击之前就开始预判她的攻击路线。
虽然大部分时候预判都是错的，以至于她被放倒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有一次她预判沈昭宁会出左掌，提前往右边闪，结果沈昭宁偏偏出的是右掌，一掌拍在她的左边肩膀上，打得她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前冒了好一会儿金星。
但偶尔猜对一次的时候，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多撑一两秒。
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个更关键的细节。沈昭宁每次要发力之前，右边肩膀都会有一个极其轻微的下沉动作。那个动作的幅度非常小，而且持续的时间极短，如果不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苏晨在多次训练后成功注意到了它，那是沈昭宁发力的前兆，是她的身体在蓄力之前做出的自然调整，就像猫在扑向猎物之前会压低身体一样。
自从捕捉到了这个信号，苏晨就能提前零点几秒做出反应。
当然，零点几秒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什么也改变不了，她最终的结局还是被放倒在地上，这点没有变。但至少她从“一进门就倒”进步到了“能撑十几秒才倒”。这怎么也应该算是一种进步吧。
第四天训练结束之后，沈昭宁破天荒地夸了她一句：“有进步。”
苏晨当时正仰面朝天地躺在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整个人的身体都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回去了一样，没有一个地方不酸不痛的。但她还是费力地抬起右手，朝天花板的灯管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沈昭宁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就彻底听不到了。
等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零的声音才在苏晨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她今天收力了。】
“……收力了？你确定？？”
苏晨愣了一下，
“我感觉还是那么疼啊，收没收力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很大。她的出手力度至少收了三成，而且她今天有意识地在控制训练的节奏，不让你超出身体的承受范围。】
苏晨沉默了。
她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零刚才说的那句话——沈昭宁在收力。
沈昭宁在教她。
她一直以为沈昭宁天天拉她来训练，目的就是想逼她露出马脚。
在她体力透支或者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不小心展现出超越源晶境四星的实力来，然后沈昭宁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抓住她的把柄，把她关起来审问。但现在按照零的说法，沈昭宁非但没有在逼她，反而一直在控制强度，在教她？
这个念头让苏晨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苏晨已经能在沈昭宁手下撑过大概两分钟了。
虽然从头到尾都是被压着打，没有一次像样的反击，但至少不再是单方面地被揍了。
她甚至成功了两三次预判了沈昭宁的攻击路线，然后侧身躲开了。
虽然沈昭宁的下一招马上就跟了上来，还是一样能把她放倒在地上，但至少她看到了那个自己成功闪避的瞬间。
那种“我预判对了”的感觉，让她觉得之前这一周的摔打都没有白费，至少她的身体和眼睛都在进步。
第七天的训练结束之后，苏晨照例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体各处的肌肉都在向她发送酸痛信号，但她居然并不觉得讨厌。
那种酸痛带着一种奇异的充实感，是她努力过的证明。
她正在盯着天花板发呆，数着头顶那盏灯的拉绳上一共打了几个结，忽然听到沈昭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说了一句完全没料到的话：
“明天休息一天。”
苏晨偏过头，看到沈昭宁正站在门口，侧对着她，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这一周你的进步我看到了。身体也需要一些恢复的时间，不然容易受伤，后天正常训练。”
“……好。”
沈昭宁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身，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哼……有点儿意思。”
然后她就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
苏晨躺在地板上，眨了眨眼睛，盯着已经被关上的门板愣了好一会儿。
“……零。”
【嗯。】
“她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好像是。】
“她夸我有意思……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太好说。】
零的语气平静得像是正在陈述一条客观规律，
【但根据我这段时间对她的观察和评估，能让她的嘴里说出这种程度的评价，至少说明她对你已经从最初的怀疑转变成了好奇。】
“好奇比怀疑要好一些吧？”
【也不一定。有时候好奇比怀疑还危险，怀疑会让人和你保持距离，但好奇会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你。】
苏晨想了想，觉得零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她现在浑身酸痛、累得连思考都费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这件事了。
她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然后拖着酸痛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了宿舍。
推开404的门，地上又躺着好几封信。苏晨弯腰一封一封地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
但在信封堆的最下面，她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淡蓝色的液体。
瓶口用软木塞堵着，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光点。
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几行字：我调配的外伤药，训练后擦在酸痛的地方效果很好，晚安。落款处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是姜云苓的风格。
苏晨拿起小瓶子，透过透明的玻璃壁看着里面轻轻晃动的淡蓝色液体，心里忽然被一股暖意填充了一下。她把小瓶子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决定明天一定要当面去找姜云苓道个谢。
她洗了一个热水澡。
热水从头顶冲下，她闭上眼睛，让热水多冲了一会儿，感觉身体里的疲惫被热水一点点地带走了。
洗完澡后涂上云苓给的药，换上干净的衣服，她躺到柔软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整个人缩进被窝里。窗外的夜已经很沉静了。
苏晨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这一周她都没有见到琳焰月的身影，那个人像是从学院里彻底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一周来她的每一天都被沈昭宁的特训塞得满满的，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身体虽然每天都很累，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变好，反应速度比以前更快了，身体的协调性也比刚穿越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对源气的细微控制也比之前更加得心应手了。
“零，”
她在心里轻声问了一句，
“你说如果我按照这个强度一直练下去，大概能恢复到什么水平？”
【按照这个训练强度和恢复速度，半年之内你就可以靠自己稳定发挥出源空境的实力了。】
“半年啊……感觉还是有点久。万一在这半年里又遇到造物入侵怎么办？”
【那就只能看你的造化了。不过从目前的评估来看，这座城的基础防御体系还算稳固，足以应对一般规模的造物威胁。】
“那就好……”
苏晨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意识缓缓地沉入了黑暗之中。
她最近实在太累了，几乎是刚闭上眼睛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