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目光中,瑟薇娜不知何时下到了二楼阳台上。
她趴在阳台边缘,精致的小脸上毫无波澜,心底隐隐有种兴奋的期待感:
【看啊,母亲,就是我做的,我就是幕后黑手。】
她想着,不由得望向正下方的母亲,发现艾尔德里奇夫人正在给芙蕾雅披上外套。
于是她把倒空了的酒瓶子也使劲扔下去。
玻璃瓶坠落的轨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光,偏斜了点角度,掉在芙蕾雅脚边,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芙蕾雅低垂着头挡住面容,眼眸中的微光一闪而逝,无人注意。
“碎碎平安,天常递酒,生日快乐。”
瑟薇娜朗声说道。
艾尔德里奇夫人再度抬眼,愤怒的目光如利剑般直直刺在她身上,瑟薇娜兴奋地浑身颤抖。
三楼窗边的鹦鹉还在不分场合地大声搭腔:“生日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台下的人群躁动起来,许多人脸上没有表示,可眼中都露出了看八卦凑热闹时特有的、幸灾乐祸的眼神。
“请诸位稍安勿躁,有些家事要处理。”
艾尔德里奇夫人阴沉着脸,拽住落汤鸟状态的芙蕾雅朝大厅内的楼梯上走去。
瑟薇娜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女仆早在倒酒时就已经被吓跑了,留她独自呆在阳台上,听到久违的高跟鞋踏在台阶和走廊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自从她在母亲为那个女人开设的慈善晚会上被赏赐露脸去奏乐助兴、却弹了一首葬礼安魂曲之后,瑟薇娜便迷上了这种忤逆母亲的行为。
这是报复的手段,是迟到的叛逆期,是十拿九稳吸引母亲注意力的绝佳方案。
艾尔德里奇夫人已经来到阳台上,而瑟薇娜就站在原地等着。
这是许久未有过的亲近距离,还没来得及受宠若惊,瑟薇娜便嗅到一股混杂着醇厚红酒气息的艳俗香水味。
是芙蕾雅,她提前一步插入到两人之间,面朝着瑟薇娜,低声道:
“你先回卧室去吧。”
瑟薇娜禁不住露出奇怪的表情,脸上五官像是吃了苍蝇般皱成一团,撇了撇嘴。
这落汤鸡般的女人没有趁机告自己一状就已经很罕见了,现在这是在干嘛?扮演老好人?
“去吧,没事的。”
芙蕾雅的声音沉静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头发湿漉漉、衣裙因受潮而正在变透明的窘迫女人。
恰恰相反,她温柔的声线像是长辈在安抚一个不小心犯错的小孩子。
瑟薇娜皱起眉头,颇为意外地打量了下这个应该跟她素未谋面的奇怪女人。
芙蕾雅捋了一把自己的发丝,扶着瑟薇娜的肩为她开路,顺带在她腰间轻轻地推了一把:
“你快走,这里交给我。
“还有,生日快乐,小甜心。”
瑟薇娜一瞬间愣神了一下,双腿不听使唤地不自觉走出好几步,竟然真的听话了。
她临上楼前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母亲不满地抿着嘴唇,眉头紧蹙死盯着这边,但被芙蕾雅拦了下来。
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她只听见断续的两句:
“…太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
“不碍事…我是来…入这个…的……”
“…以后如果…烦你多教育……”
等瑟薇娜回到自己的卧室,洗漱完,又躺了一会,听见楼下管弦乐队的演奏声再度响起时。
艾尔德里奇夫人已经在跟贵客们赔不是了,而换了身干净衣服的芙蕾雅则跟在她身旁,附和着她同步露出致歉的赔笑。
仆人们麻利地收拾完了地面,歌舞音乐再度响起,刚才的事就奇迹般地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无人提及了。
“芙蕾雅……”
默念着那个女人的名字,瑟薇娜枕着双臂躺在床上凝望天花板。
刚才被那女人意料之外的反差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按照她说的逃回卧室了。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惹出的大麻烦,结果就这样被轻飘飘地翻篇了,瑟薇娜心中颇有些懊恼,下一次再有机会见到母亲还不知道要等上多久。
她跳下床,想要再下楼去做点什么,但楼梯口已经被两个侍从拦住:“小姐,夫人希望你呆在卧室休息。”
她悻悻地回到房内,咬紧了稚嫩的下唇。
好几年过去了,她始终没能搞懂,母亲怎么就这么厌恶自己。
以前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焦虑地翻来覆去反思自己的过失,长大了之后发现,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就像是神学院的文科考卷,你写的答案没有错,但阅卷人只是不想给你分。
一次次的情感期待化为泡影后,就无可抑制地孕育出怨恨。
既然一开始就这么讨厌,当初为什么还要生下她呢?
就不能把工作之余的闲暇时间抽出来,看一眼你的女儿吗?她已经努力到无可挑剔了啊。
就算入学时间短,还因为体弱等原因而时不时请假缺课,也能稳稳保证名列前茅的位置,以最优秀的成绩完成学业。
每个老师都感叹她学东西的速度天赋异禀,但没人知道这是她每晚熬夜通宵换来的成绩,为的是让母亲多表扬她一句。
恨意在心灵的池子里淤沉堆积,瑟薇娜想起了那个女人。
她还记得那个女人陪在母亲身边游刃有余的亲密姿态,以及当初看向自己时幸灾乐祸的眼神。
没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家伙,那个横空插入这个家的第三者。
是芙蕾雅占据了母亲的视线,夺走了母亲的精力与时间,还背地里瞒着自己、偷偷给母亲吹过不知道什么枕边风,不然事情怎么可能发展到今天这模样?
瑟薇娜回到卧室内,再度将自己甩到床上。
她的床铺上摆着一些毛绒绒动物的玩偶和抱枕等,是瑟薇娜少有的慰藉。
玩偶的来源要追溯到几年前,她的童年时期。
那时候是那个讨厌的芙蕾雅刚来到这个宅子,第二天就来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还说是你妈妈托我来问问你喜欢的礼物类型。
瑟薇娜下意识回答了玩偶,于是此后每一年收到的都是不同动物的萌版玩偶,不出例外全都毛绒绒的、表情憨态可掬,傻傻的很可爱,这些玩偶肯定是出自同一个人的审美。
每每看到这些玩偶,她就觉得母亲应该还是对自己残留着点感情的。
但是快到午夜了,今年的还没有送……
“你觉得她到底爱我吗?”
房间里寂寥无声,毫无反应。
瑟薇娜清清嗓子,用略高的音量再度问道:“你觉得她爱我吗?”
仍然没反应。
瑟薇娜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桌上的口袋里捡出几粒鸟食,朝着印象中的方向随手扔过去。
黑暗里涌起一阵叽叽喳喳的扑腾声,随后,爱默生答道:“我爱你,我爱你!”
算了吧,别折腾它了,终究只是一只呆头呆脑的鹦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