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的太阳不算毒,但上山的路走久了还是闷。
这座山在学校后面,说是山,其实充其量是个大一点的坡。
沿着石阶往上走二十分钟,就能到一片人工平整过的空地。
苏晴出发前在地图上查过,那片空地标注着"旧祭典会场",但最近一条评论是两年前的,内容就两个字:废弃。
玖月走在最前面,步子大,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林昼跟在中间,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路边的树和灯柱比对。
苏晴走在最后。
"还有多远?"玖月回头问。
"……五分钟。"林昼说。
苏晴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树。
石阶两侧的树长得很高,枝叶在半空交错。
路其实不破,石阶缝隙里长了些草,但没有被完全荒废的痕迹。
拐过最后一个弯,视野忽然就开阔了。
一片空地铺在面前。
水泥地面被风吹得很干净,边角有几棵老树的影子斜斜搭上来。
空地的尽头能看到一个木制舞台的遗迹,只剩框架,木头发灰,风吹日晒地站在那里。
旁边的看台也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排水泥台阶,上面落满了松针。
玖月站在空地中间转了一圈。
"……就是这儿?"
苏晴把照片拿出来举高,后退两步找角度。
照片里的夏日祭现场——灯笼串、摊位、攒动的人头——和眼前这片空荡荡的水泥地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拼错了图层。
"位置对得上,"苏晴说,"背景那个舞台的框架还在。"
林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照片。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视线从空地的左边扫到右边,最后落在舞台后面那一排树上。
"两年而已,"她说,"变化这么大。"
"林昼姐两年前在哪儿?"玖月问。
"高三。还没来这里。"
"那会长呢?"
林昼沉默了一下。
照片是两年前的夏日祭拍的,会长在照片里——那她当时应该就在这个学校,应该就在这场活动里。
但林昼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她们是青梅竹马,但江萤从不提这个。
"……她没说。"林昼最后说。
三个人安静地站在那儿,各自想着什么。
然后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石阶那边传来,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苏晴先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绿色工作服的老大爷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修剪树枝用的长剪刀。
林昼看到他的时候,微微睁大了眼睛。
"……杜爷?"
老大爷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
"小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您还在这儿当护林员?"
"不然呢,"老大爷把剪刀换到左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去哪儿。你这两年长高了。"
林昼介绍了一下苏晴和玖月,说是学校里的学妹。
老大爷朝她们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到林昼手里的照片上。
"来找东西的?"
林昼犹豫了一下,把照片递过去。
"杜爷,您知道这个吗?两年前这边办过校园祭,您应该有印象吧?"
老大爷接过照片,眯着眼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他看得很慢,视线在照片上来回挪了好几遍,然后他抬手把照片还给林昼。
"校园祭,是有过几场。"
"那——"
"两年前是最后一次了。"
老大爷顿了顿,像在想怎么开口。他又看了一眼空地尽头的那个舞台框架,声音低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年前那场祭典,中间出了点事。着火。"
"着火?"玖月往前倾了倾。
"不大,没伤到人,"老大爷摆了摆手,"就舞台后面堆的那些杂物烧起来了。火灭得也快,但那一届之后就没人再张罗了。学校那边说安全起见,就不在这里设置会场了。"
他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林昼脸上停了一下,大概看出了她还有话想问。
但他没等她开口,就拎起剪刀往石阶的方向走。
"小林啊,想知道什么去翻档案吧,"老大爷边走边说,"我记性不好,就记得那么多了。"
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最后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玖月第一个说话。
"着火。"
"……两年前。舞台后面。"苏晴接上。
林昼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找什么她漏掉的信息。
照片上没有烟,没有火光,两个女孩站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后面发生了什么。
"会不会是这样——"玖月开始比划,"会长和那个朋友正在逛祭典,然后舞台那边忽然着火了,会长为了保护她——"
"照片里她们站的位置离舞台挺远的,"苏晴打断她,"要是真着火,第一时间跑的应该是人群那边,不会先拍照。"
"那说不定是着火之后拍的?"
林昼摇头:"照片里灯笼都亮着,人很多。着火的话人群会很乱,不可能还这么热闹。"
玖月瘪了瘪嘴,又换了一个方向:"那会不会着火的人就是那个朋友?会长是在火里救了她,所以这张照片是纪念——"
"火没伤到人,"苏晴说,"老大爷刚说的。"
"……也是。"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苏晴看着照片上左边那个举苹果糖的女孩,那张脸笑得毫无阴霾。如果是着火的时候拍的,她不可能还举着苹果糖笑。
这说不通。
"会不会火跟她们有关?"苏晴试着开口,"比如……她们放的火?"
林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摇了一下。
"会长不会做那种事。"
她说完就闭了嘴。但苏晴注意到她说的是"会长不会",而不是"照片里那个人不会"。她只确定其中一个人的立场。
玖月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水泥地上画圈。
"那到底是什么情况——火真的发生了,但是跟她们没关系,只是碰巧那天也是校园祭?那会长为什么说是'最讨厌的一天'?"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打了几个转又落下去。舞台框架投下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疑问句。
林昼收好照片,转身往石阶的方向走。
"去档案室查一查?"
"现在?"苏晴问。
"现在,"林昼的脚步没停,"应该可以……"
玖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了上去。
苏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木质的舞台框架沉默地站在夕阳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