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半山亭以后,队伍安静了不少。
不是那种纪律严明的安静。
是每个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售货机。
亭子还在那里。
蓝白色的自动售货机也还在那里。
落货口里的矿泉水没有人拿,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塑料往下滑。玻璃里映着山路、树影、石凳,映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只有林北没有再回头。
她走在队伍中间,左边白小洛,右边陈默。
顾小乙跟在后面一点,手里拿着小本子,偶尔看一眼林北,又低头写两笔。
林北忍了半天,终于回头。
“顾小乙,你是不是在记我坏话?”
顾小乙合上本子。
“不是。”
“那你记什么?”
“你刚才看照片以后,三分钟内没有讲废话。”
林北:“……”
罗青在旁边小声说:“这算异常吗?”
顾小乙认真点头。
“算。”
林北抬手指她们。
“你们这叫污蔑。一个人沉默三分钟怎么了?我也有深沉的时候。”
白小洛看她。
“你深沉的时候一般在想怎么反击。”
陈默补充:“刚才你也在想。”
林北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食指一直在敲裤缝。”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确实在敲。
她立刻把手插进口袋。
“不许观察主角小动作。”
陈默:“我是右翼。”
“右翼也不行。”
白小洛轻声说:“左翼可以吗?”
林北转头。
白小洛抱着兔子,眼神很安静。
这句话问得很轻。
轻到像只是顺着玩笑接了一句。
但林北心里“咚”地一下。
她想说可以。
当然可以。
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你最好把我看清楚一点,免得那个甜笑诈骗货真有机会冒充我。
但这话太直。
太没有安全距离。
她现在是女生了。
白小洛也是女生。
以前还能靠“男生嘴欠”蒙混过去的东西,现在每一句都像直接把心思摆在桌上。她越想装作随便,越显得不随便。
于是林北只好哼了一声。
“左翼特许。观察费从兔子耳朵里扣。”
白小洛低头摸兔子。
“兔子没钱。”
“那让它打工。”
“它不会。”
“它可以负责卖萌。”
白小洛想了想。
“那你欠它钱。”
林北:“……”
陈默说:“账目成立。”
“右翼你闭嘴。”
这几句话说完,林北胸口那点闷终于松了一点。
岑照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把步速放慢了。
许蕊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
岑照没解释。
山路继续往上,树影变得更密。
月老池在半山亭后面不远。
它不像很多景区那样搞得红绳乱挂、牌子乱立。池子很小,圆形,石栏围着一圈,水清得能看见底。几条锦鲤慢慢游动,红白花色,尾巴像被水泡软的绸子。
池边有一个木架。
木架上挂满许愿签。
浅木色的小牌子,一片一片垂下来。风一吹,牌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小的响声。
叮。
叮。
不像铃。
像很多人把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挂在一起,互相碰了一下。
林北站在池边,表情很嫌弃。
“月老池。”
她念出这三个字,像念某种过期营销套餐。
“叠翠山你真的很土。半山亭卖甜水,月老池卖恋爱,下一站是不是状元台卖焦虑?景区产品矩阵挺完整啊。”
孟桥举着相机,差点笑出声。
岑照看向他。
孟桥立刻咳了一声。
“拍环境。”
罗青站在许愿架前,眼睛里浅绿色的光闪了一下。
“这些签上有残影。”
岑照:“数量。”
“太多。”罗青说,“不是新旧问题。像每张签都被写过很多遍,又被擦掉很多遍。”
章远听见这句,默默后退半步。
林北看他。
“怎么,触觉回溯老师怕木牌?”
章远面无表情。
“我怕摸完以后发现自己暗恋景区。”
“你很有危机意识。”
岑照说:“章远,不直接接触。戴手套。”
章远立刻从口袋里摸出手套,戴得非常迅速。
“这就是我喜欢新教官的地方。”
林北:“你刚才还嫌人生艰难。”
章远:“人生艰难和喜欢手套不冲突。”
顾小乙蹲在池边,看锦鲤。
“鱼是不是太安静了?”
许蕊走过去。
“鱼本来也不吵。”
“不一样。”顾小乙说,“游客站在旁边,它们一般会靠过来,以为有人喂食。但它们没有。”
林北看向池水。
几条锦鲤确实没有靠近人。
它们在池中央慢慢绕圈。
一圈。
又一圈。
像在围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游。
白小洛侧耳听了一会儿。
“水里有纸声。”
林北:“水里?”
白小洛点头。
“像有人在水底写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许愿架上。
木架旁边有一个小桌。
桌上放着一叠空白许愿签,旁边是几支黑色马克笔。桌面很干净,没有灰。签牌旁边还贴着一张小纸条:
**免费领取。请勿浪费。**
林北伸手想拿。
岑照:“别碰。”
林北手停在半空。
“我只是看看。”
“你刚才在半山亭也只是看看。”
“结果很好啊,售货机破防了。”
“也给你留了一个倒影。”
林北收回手。
“行,这局算你有理。”
章远戴着手套,拿起最上面一枚空白许愿签。
木签很普通。
浅色木头,边缘磨得很圆,上方有一根红绳。没有香味,没有血迹,也没有什么可疑纹路。
越是这样,越让人不舒服。
章远闭上眼。
几秒后,他眉头皱起来。
“有人写过。”
岑照问:“空白签?”
“对。”章远说,“它现在是空白,但它写过。很多次。”
“写了什么?”
章远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都是好事。”
林北靠近一点。
“好事?”
章远点头。
“身体变好。工作顺利。孩子考上。喜欢的人回头。父母少吵架。睡眠变好。脸上的疤淡一点。说话不要结巴。别再害怕。别再想起某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每个愿望都很正常。”
许蕊脸色不太好。
“正常愿望最容易下手。”
林北看着那叠空白签。
她忽然不想笑了。
叠翠山不问你要命。
它问你要一个你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愿望。
不夸张。
不邪恶。
甚至很温柔。
你想变得更好一点。
谁不想?
罗青忽然说:“有字。”
众人看向她。
罗青盯着许愿架最里侧。
“那张签刚才没有。”
许愿架里侧,几枚木签后面,确实多了一张。
红绳挂在最里面,位置很深,不拨开前面的签几乎看不到。
木牌上有字。
不是打印的。
是手写。
林北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她的字。
歪一点,快一点,最后一笔喜欢往回勾。她考试卷上写急了就这样,便签上写吐槽也这样。
木签上写着:
**让她喜欢我。**
后面还有几个字,被水汽晕开,看不清。
许蕊立刻看向林北。
岑照也看她。
陈默没有看木签。
他看林北。
白小洛也看着她。
林北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哇。”
她抬手鼓了两下掌。
“叠翠山,你这个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宽?代写愿望,代办恋爱,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帮我写情书?你有教师资格证吗?”
没有人接话。
因为这句话再怎么欠,木签上的字也还在那里。
让她喜欢我。
那个“她”是谁,没人问。
也没人需要问。
白小洛指尖慢慢收紧,兔子耳朵被捏得弯下去。
林北看见了。
她心里一紧。
然后更烦。
烦自己。
也烦这破景区。
她确实想过。
不止一次。
她想过白小洛会不会喜欢她。
想过自己现在这样还算不算以前那个林北。
想过如果自己更温柔一点、更像一个好看的女生一点、更少嘴欠一点,白小洛会不会更容易接受。
这些念头都很丢人。
丢人到她自己平时都用玩笑盖住。
结果叠翠山把它写出来,挂在月老池边,还写得像景区免费服务。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
岑照说:“林北。”
“我知道,不碰。”
她站在许愿架前,盯着那块木签。
“喂。”
她对木签说话。
章远小声说:“她开始跟牌子吵架了。”
罗青小声说:“这是不是她常规操作?”
陈默说:“是。”
林北没理他们。
她盯着木签,笑得越来越甜。
甜得比半山亭倒影还假。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懂?”
木签没有反应。
林北继续说:“你觉得我想让她喜欢我,所以只要把我改得更讨人喜欢一点,这个愿望就能实现。对吧?”
风吹过许愿架。
木签轻轻碰撞。
叮。
叮。
像有人在笑。
林北忽然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支马克笔。
岑照眉头一皱。
“别写。”
“放心。”林北拔开笔帽,“我不许愿。我投诉。”
她没有碰那枚木签。
她拿起桌上一张空白签,直接在上面写:
**拒绝代写。差评。**
写完,她把木签往桌上一拍。
“你要是真会办恋爱业务,先学会尊重客户隐私。把人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挂出来展示,跟把别人手机相册投屏到广场有什么区别?缺德,低级,产品经理应该扣绩效。”
许蕊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动。
白小洛也看着她。
林北没看白小洛。
她不敢看。
再看她就要露馅了。
可白小洛走了过来。
她站到林北左边,伸手拿起另一张空白签。
林北一愣。
“小洛?”
白小洛没有看她。
她拿起笔,写得很慢。
她的字比林北规整很多。
木签上写:
**不需要代替我回答。**
林北看着那行字,喉咙忽然卡了一下。
白小洛把木签放到她那块“拒绝代写。差评。”旁边。
两块木签并排躺在桌上。
一个字迹飞扬,像随时准备跟景区打架。
一个字迹安静,却没有退。
林北低声说:“你知道我那张写的是谁?”
白小洛抱着兔子。
“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喜欢它替你写。”
林北心里那只乱飞的鸟又开始撞墙。
她想说什么。
很多话。
比如“那我自己写你看不看”。
比如“你不喜欢它替我写,那你喜欢我自己说吗”。
比如“我现在真的很烦,喜欢人比破副本难多了”。
但后面一堆人。
新教官在。
同事在。
普通调查员在。
月老池还在。
叠翠山很可能正蹲在池底拿小本本抄她隐私。
林北只能咳了一声。
“行。那我们一致差评。”
白小洛点头。
“嗯。”
陈默走过来,也拿起一张空白签。
林北立刻警觉。
“右翼,你要写什么?”
陈默写得很快。
**不接受景区代办。**
林北看完,沉默两秒。
“你这个像公文。”
陈默:“表达清楚。”
“也很右翼。”
陈默把木签放到另外两块旁边。
顾小乙看了看他们,也拿起一张。
她写:
**先问本人。**
林北看着四块签。
拒绝代写。差评。
不需要代替我回答。
不接受景区代办。
先问本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们团队对景区许愿服务的评价非常统一。”
岑照看着这四块木签。
他没有阻止。
过了一会儿,他说:“封存。”
许蕊把四块木签装进样本袋。
可就在袋口封上的瞬间,许愿架最里侧那块写着“让她喜欢我”的木签忽然晃了一下。
水汽退开。
后面模糊的几个字露了出来。
完整内容是:
**让她喜欢我,不要喜欢现在这样没用的我。**
林北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这一次,没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一下。
白小洛的声音很轻。
“不是你写的。”
林北看着那行字。
“前半句可能是。”
她说。
“后半句不是。”
白小洛看她。
林北抬手按住自己的无名指。
银纹有点热。
“我没用归没用。”她慢慢说,“但轮不到景区替我总结。”
岑照看向许愿架。
“污染会补全自我否定。”
许蕊点头。
“它不是凭空造愿望。它把愿望往最容易被控制的方向改。”
章远忽然开口:“那它拿走的是什么?”
众人看向他。
章远还戴着手套,手里拿着那枚最开始的空白签。
他的脸色有点不对。
岑照问:“章远?”
章远低头看木签。
“我刚才好像想起一个愿望。”
罗青皱眉。
“什么愿望?”
章远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不是他说不出来。
是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很茫然的表情。
像有人问他刚刚喝了什么水,他却突然想不起“水”这个字。
章远低声说:“我忘了。”
许蕊立刻走过去。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进训练中心吗?”
“记得。”章远说,“因为我摸到过空洞残留。”
“你还记得你最想做什么吗?”
章远愣住。
他看着许蕊。
“我……”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空。
“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罗青脸色变了。
“章远,你以前天天说退休以后要开家不需要摸任何东西的咖啡店。”
章远转头看她。
“我说过?”
“你说过八百遍。”
章远低头看自己的手套。
“哦。”
他语气很平。
平得像那是别人的事。
林北心里一沉。
月老池没有立刻杀人。
它拿走愿望。
不是拿走愿望的结果。
是拿走“我想要”的那股劲。
岑照立刻下令:“章远退出核心队伍,许蕊陪同检查。罗青接替近距离视觉观察。所有人不再接触许愿签。”
章远没有反驳。
这比反驳更糟。
他只是点头。
“好。”
罗青看着他,眼睛发红。
“你别这么听话。”
章远茫然地看她。
“为什么?”
罗青咬住牙。
林北忽然走过去,一把拿走章远手里的空白签。
岑照:“林北!”
“我戴着袖子,没直接碰。”林北把那枚签牌隔着袖口拎起来,晃了晃,“章远,问你个问题。”
章远看她。
“如果现在有一台自动售货机,里面塞满别人摸过的过期饭团,让你徒手伸进去拿线索,你想不想干?”
章远皱眉。
“不想。”
林北继续问:“如果岑教官命令你干呢?”
章远迟疑一下。
“那就干。”
“错。”林北说,“你以前会先骂三句,再戴三层手套,然后边摸边说人生烂透了。”
章远愣住。
林北把签牌丢进样本袋。
“记住这种感觉。你不是没有愿望的人,你只是一个很想退休、很讨厌摸恶心东西、但每次都会一边骂一边干活的倒霉蛋。这个人挺烦的,但比现在这个空荡荡的你顺眼。”
章远看着她。
很久后,他低声说:“人生烂透了。”
罗青一下笑出来。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章远像被这句话自己吓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套。
“我刚才是不是……”
许蕊说:“回来了一点。”
岑照看林北。
“你刚才违反命令。”
“但有效。”林北说。
岑照沉默。
林北看他。
“这句你是不是听腻了?”
岑照冷着脸。
“非常。”
“那你可以换一句。”
岑照看了看章远,又看了看许愿架。
“下不为例。”
林北笑了。
“通常这句的意思就是这次算了。”
岑照:“你可以闭嘴。”
“教官,我要是闭嘴,章远现在可能已经开始思考人生没有咖啡店也无所谓了。你忍心吗?”
章远虚弱地举手。
“我还是想开咖啡店的。”
林北拍手。
“看,治疗效果显著。”
许蕊无奈地看她一眼。
但没有反驳。
月老池里的锦鲤忽然散开。
它们不再绕圈。
池中央浮起一点很淡的墨色。
像水底有人刚刚写完字,墨还没散。
白小洛侧耳听。
“纸声停了。”
顾小乙低头看自己的本子。
“章远刚才说‘好’的时候,语气不对。我记下来了。”
岑照看向她。
顾小乙把本子合上。
“下次有人太听话,也要注意。”
林北立刻指向岑照。
“听见没,新教官。太听话是污染症状。以后别再试图把我训练得太听话,不然你就是在帮叠翠山。”
岑照看着她。
“你离太听话很远。”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我单方面收下了。”
队伍准备离开月老池。
林北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许愿架。
那块写着她字迹的木签还挂在最里侧。
让她喜欢我,不要喜欢现在这样没用的我。
风吹过。
木签轻轻晃动。
像在等她承认。
林北盯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有去摘。
也没有去改。
她只是抬手,对那块木签比了一个很不文明的手势。
岑照额角跳了一下。
“林北。”
“没碰。”林北理直气壮,“景区文明游览只说不要投硬币,没说不能对诈骗许愿签表达游客意见。”
白小洛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陈默看向别处。
顾小乙小声说:“这个也要记吗?”
岑照闭了闭眼。
“不用。”
林北心情稍微好了点。
她走下石阶时,白小洛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
白小洛忽然说:“你不是没用。”
林北脚步一顿。
白小洛没有看她,只看着前面的山路。
“你只是很烦。”
林北沉默两秒。
然后笑出声。
“白小洛,你现在安慰人真有我的风格。”
白小洛轻轻“嗯”了一声。
“你教得好。”
林北偏头看她。
这次她没有躲。
“那你喜欢这种风格吗?”
白小洛抱紧兔子,耳尖慢慢红了。
她没有回答。
林北也没有追问。
因为前面就是状元台。
那里视野开阔,适合拍照。
而叠翠山最擅长的,好像就是把人拍成另一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