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雅在二楼左手第三间房里站了整整十分钟。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过分精致。
碎花窗帘,蕾丝床单,梳妆台上摆着一排水晶瓶,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魔药。
墙角立着个橡木衣柜,柜门半掩,露出一截焦黑的布料边角。
她盯着那截焦黑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带着讨伐队攻进魔王城外围,一把圣火把莎蜜丽的披风烧成了灰烬。
当时她站在火光里,看着魔王仓皇撤退的背影,心里只有“又赢了”的痛快。
如今她站在同一件披风面前,手里捏着针线盒,感觉自己像个接盘侠。
“……这叫什么事。”
她嘟囔着把斗篷从衣柜里拽出来。
焦痕遍布,边缘烧得卷曲,左肩位置破了个拳头大的洞。
艾丝雅展开布料比了比,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针脚,这织法,明显是高等精灵的手工货,市面上一条能换半座庄园。
现在要她一个拿剑的手去缝?
她坐在地毯上,把针线盒打开。
三分钟后,针扎进了她的食指。
“嘶。”
血珠冒出来,艾丝雅盯着指尖愣了两秒。
她的身体不再是男人的体格,手指纤细了不少,指节柔韧,连痛觉都好像更敏感了些。
她甩了甩手,继续穿针。
又过了五分钟,线头第三次从针眼里滑脱。
她把针线盒往地上一摔。
“我不干了。”
话音刚落,无名指上的契约戒指微微发烫。
一道温和的、甜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违约的话,右手会炸掉哦。试一下?炸成烟花那种。”
艾丝雅沉默了。
她默默捡起针线盒,继续穿针。
第四次,线头进去了。
楼下传来轻快的哼歌声,莎蜜丽似乎在厨房里煮什么,空气里飘起一股焦糖和肉桂混合的甜香。
艾丝雅咬着线头打了个结,开始笨拙地缝合破洞。
她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但至少把洞堵上了。
她缝到一半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棕发圆脸的小姑娘探进脑袋,穿着同款黑白女仆装,围裙兜里揣着一把锅铲。
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脸颊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艾丝雅。
“你就是新来的姐姐?”
小姑娘声音清脆,“我叫莉莉,厨房女仆。莎蜜丽小姐让我来告诉你,晚饭七点开,迟到没饭吃。”
艾丝雅放下针线,打量了她几秒。
莉莉身上没有魔族的味道,人类的血液气息干净纯粹,就是个普通小姑娘。
莎蜜丽宅子里居然养着人类女仆?
“你在这儿干了多久?”
艾丝雅问。
莉莉掰着手指数了数:“快两年了吧。莎蜜丽小姐人很好的,工资准时发。逢年过节还有红包,就是偶尔会让我帮忙试药,喝完之后会变成青蛙那种。”
她说到后半句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不过第二天就变回来了,问题不大。”
艾丝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你疯了”咽了回去。
莉莉凑近两步,好奇地看她手里的斗篷:“哇,你在缝这个?我听说这是三年前被勇者烧掉的那件。”
她压低声音,“莎蜜丽小姐超喜欢这件斗篷的,烧掉之后她气得好几天没吃饭。”
艾丝雅嘴角抽了抽:“……我就是那个勇者。”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拍手笑了:“怪不得莎蜜丽小姐今天心情这么好!她抓到活的勇者啦!”
“不是抓,是坑,等等,你别走!”
莉莉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喊声:“莎蜜丽小姐!新来的姐姐说她是那个烧你斗篷的勇者!”
艾丝雅扶额。
晚饭时,餐厅长桌上摆满了食物。
烤鸡、奶油浓汤、水果馅饼、蜂蜜酒,分量足够喂饱一支小队。
莎蜜丽坐在主位上,单手托腮,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艾丝雅坐在她对面,莉莉坐在旁边,整张桌子就她们三个人。
“手艺不错。”
莎蜜丽切下一块鸡肉,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艾丝雅的手指,“针扎了几下?”
艾丝雅面无表情:“……六下。”
“新手嘛,正常。”
莎蜜丽把一块馅饼推到她面前,“多吃点,明天还要扫院子。”
艾丝雅瞪着那块馅饼,忽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餐具。
以前她拿剑的手能把牛排切成均匀的小块,现在这双纤细的手指握着餐刀却微微发抖。
扎了六针是真的疼。
莎蜜丽看着她笨拙切肉的样子,唇角悄悄翘了起来。
“对了,”她放下刀叉,语调轻快,“明天会有客人来。王都的武器商贩,说是要订购一批附魔箭矢。你去接待。”
艾丝雅皱眉:“我一个女仆去接待武器商?”
“你以前是勇者,懂行情。而且。”
莎蜜丽托腮笑得更甜了,“你现在穿着女仆装,人家只会把你当成我养的小猫。放心,没人认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