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丝雅站在衣柜前，拎着那条缝好的斗篷看了足足五分钟。
针脚歪歪扭扭，补丁色差明显，远看像给一件高定礼服贴了块膏药。
但她确实把破洞堵上了，线头收得还算结实，不至于穿着穿着就裂开。
她深吸一口气，把斗篷披上肩。
出乎意料，合身。
深灰色布料垂到她的膝盖，衬得银白发色愈发明亮。斗篷边缘缀着暗银丝线绣的蔷薇纹，在她走动时微微泛光。
她对着梳妆台镜子照了照，忽然觉得自己这身女仆装加斗篷的组合还挺像那么回事。
像某个魔法学院里的实习助教。
她下楼时，莉莉正在擦楼梯扶手。
小姑娘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姐姐你穿这个好好看！”
艾丝雅耳根微热，把斗篷领口拢了拢：“少贫。”
“真的真的！”
莉莉凑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莎蜜丽小姐看到一定会高兴的。”
艾丝雅在心里默默吐槽：那个金毛魔王高兴个屁，她只会嘲笑我针脚丑。
然而当她走进餐厅时，莎蜜丽从晨报后面探出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她全身，目光停在那条缝补过的斗篷上。
几秒的沉默之后，她放下报纸，嘴角缓缓弯起。
“穿上了？”
艾丝雅别开脸：“不是你让我穿的吗。”
莎蜜丽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捏起斗篷边缘，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些歪扭的针脚。
艾丝雅屏住呼吸，等着她开口挖苦。
“……补得挺结实。”
莎蜜丽只说了这一句。
艾丝雅愣了一下。
“坐下来吃早饭。”
莎蜜丽已经转身回了座位，语气轻描淡写，“今天下午你跟我出门。”
“去哪儿？”
“采购。”
莎蜜丽往面包上抹黄油，“王都的魔法材料市场每个月中旬有批新货，我去挑点东西。你负责拎包。”
艾丝雅刚坐下，闻言又皱起眉：“你一个魔王亲自去市场采购？”
“不然呢？”
莎蜜丽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我又没手下。唯一的骑士被你砍成重伤躺着养伤，剩下能干活的就是你和莉莉。莉莉要做饭，所以只能你跟我去。”
艾丝雅被“唯一的骑士被你砍成重伤”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默默喝牛奶。
她确实砍过不少魔族骑士，其中有一个好像是莎蜜丽的副官。
当时那个副官举着巨剑冲过来，她一剑劈断了对方的角……算了，往事不堪回首。
下午两点，莎蜜丽换了身便装。
墨绿色的长袍换成了浅灰斗篷，兜帽拉低遮住金发，只露出半截下巴和琥珀色的眼睛。
乍一看像个行商，低调得过分。
艾丝雅穿着女仆装跟在后面，肩上挎了个藤编提篮。
两人沿着乡间小道往王都方向走。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路边的麦田翻着金浪，偶尔有风车吱呀转动。
艾丝雅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脚下步子收得小了些。
昨天跪姿端茶的肌肉记忆还没退。
莎蜜丽走了一阵，忽然偏头看她：“你走路姿势变了。”
“……练的。”
“挺好。”
莎蜜丽把兜帽往下压了压，“继续保持。”
艾丝雅盯着她后脑勺上的金色发梢，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女人三句话里有两句是在命令她，但偶尔冒出来的夸赞又格外顺耳。
魔王都是这么驯服俘虏的吗？
先给一巴掌再塞颗糖？
市场在王都西门外围的一片空地上，摊位沿着土路排开，卖魔药草、魔法矿石、封存咒文、精灵手工艺品之类的玩意。
空气里混着香草和铁锈的气味，吆喝声此起彼伏。
莎蜜丽在一个卖月光石的摊位前停下，弯腰挑拣矿石。
艾丝雅站在她身后提着篮子，目光四处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视线僵住了。
摊位对面约二十步外，站着一个穿锁子甲的男人。
棕色短发，左脸有道疤，腰间别着阔剑。
雷昂，勇者小队的前任前锋。
半年前在讨伐最终战时被魔族重创后退出休养，按说他现在应该还在老家养伤。
雷昂此刻正跟一个商贩说话，目光无意识地朝这边瞟过来。
艾丝雅心脏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侧身，把脸往莎蜜丽背后藏。
但雷昂的眼神已经在她身上停了半秒。
他看到她了。
“怎么了？”
莎蜜丽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块月光石。
“有人。”
艾丝雅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我以前的队友，雷昂。他看见我了。”
莎蜜丽顺着她视线瞥了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没有慌，反而往艾丝雅面前挡了半步，抬手理了理她的兜帽，姿态亲昵得像在替恋人整理衣领。
“低头，靠我近一点。”
莎蜜丽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肩膀收着，别绷那么直。你现在就是个陪我逛街的普通女仆。”
艾丝雅僵硬地缩了缩肩。
莎蜜丽的指尖从她兜帽边缘滑过，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耳廓，温热的触感让她后背一麻。
雷昂的目光在这边停了一会儿。
莎蜜丽笑着把月光石放进艾丝雅的提篮里，偏头凑近她耳边，姿态像在说悄悄话。
雷昂最终移开了视线，转身走进了人群。
莎蜜丽直起身，笑盈盈地看了艾丝雅一眼：“别紧张，他走了。”
艾丝雅攥着提篮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会被当场认出来，然后被雷昂拽回去继续当他的勇者队长。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都拧了起来。
“……谢了。”
她声音闷闷的。
莎蜜丽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提篮里把那块月光石拿出来，塞进了艾丝雅的女仆装口袋里。
“送你。当封口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