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蜜丽在市场又逛了半个时辰，挑了一堆艾丝雅叫不上名的东西：三颗火蜥蜴鳞片、一小瓶星辉沙、两卷用羊皮裹着的干枯藤蔓。
艾丝雅把藤编提篮塞得满满当当，手腕酸得快要脱力。
“你到底买这些干什么？”
她甩了甩胳膊。
“做魔药。”
莎蜜丽蹲在一个卖香料的老妇人摊位前，头也不回，“怎么，想学？”
“不想。”
莎蜜丽轻笑了一声，没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回程的路走的是王都内城。
日头偏西，晚霞把石板路染成橘红色，沿街的酒馆亮起暖黄的灯火。
艾丝雅提着篮子跟在莎蜜丽身后，穿过几条窄巷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味道，淡淡地飘在空气里。
她脚步一顿。
莎蜜丽也停了，回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瞳仁在夕光里微微眯起：“你闻到了？”
“魔族。”
艾丝雅压低声音，“数量不多，两三个，在附近。”
她的鼻子没变，以前在战场上追踪魔族靠的就是这双眼睛和这个鼻子。
虽然换了副身体，嗅觉灵敏的底子还在。
莎蜜丽却没有紧张，反而弯了弯唇角：“你觉得这地方是谁的地盘？”
艾丝雅愣了一下。
对啊，这里是王都外围。
莎蜜丽是魔王，她站在自己的势力边沿上，几个小喽啰能翻出什么浪？
但下一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有人跑得飞快，靴子砸在石板地上咚咚作响。
一个黑影从转角冲出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几乎撞上莎蜜丽。
莎蜜丽侧身一闪，那黑影没收住力，直接踉跄摔在艾丝雅脚边。
布包散开，掉出几块亮晶晶的东西。
月光石原矿，品相极好，价值不菲。
艾丝雅低头看去。
摔在地上的是个瘦削的少年，灰发灰瞳，耳朵尖尖的半精灵。
他脸色惨白，眼角青了一块，显然刚挨过揍。
怀里那些月光石一看就不是他该有的东西。
“偷的。”
莎蜜丽蹲下来，捡起一块月光石在指尖转了转，语气平淡。
少年猛地抬头看她，满眼惊恐：“别、别抓我！我我我下回不敢了。”
巷口又传来粗重的脚步声，几个穿着锁子甲的男人冲进来，腰间挂着城卫军的徽章。
为首那个络腮胡大汉指着少年：“小贼！把东西交出来！”
少年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艾丝雅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
她习惯性地想挡在弱者前面，手已经抬起来。
然后停住了。
她现在是女仆，穿的是围裙，无名指上还戴着魔王的契约戒指。
她不该多管闲事。
但莎蜜丽比她先动了。
“几位先生。”
莎蜜丽站起来，挡在少年面前，笑容温和得像邻家姐姐，“这孩子偷的是我的东西。不过我已经原谅他了，你们不必为难。”
城卫军们面面相觑。
络腮胡皱着眉打量她：“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雇主。”
莎蜜丽从袖口摸出几枚银币递过去，“劳烦几位白跑一趟，喝杯茶。”
银币叮当落入掌心。
城卫军们对视一眼，收了钱，嘟囔了几句“管教好你家小孩”就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后，少年瘫坐在地上喘气。
莎蜜丽转过身，蹲下来平视他，表情依然是笑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偷月光石干什么？”
少年咬紧嘴唇不说话。
莎蜜丽伸手捏了捏他的尖耳朵，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卖……卖钱……我妹妹病了，买药……”
艾丝雅在一旁皱紧眉头。
半精灵在人类城市里日子不好过，她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
但这孩子偷东西偷到魔王头上来了，简直是羊入虎口。
莎蜜丽却沉默了。
她看了少年好一会儿，然后从自己袖口里掏出一小袋金币丢进他怀里：“拿去给你妹妹买药。另外。”
她指了指少年怀里的月光石，“那些原矿你留着，打磨一下能卖更好的价钱。别偷了，下回遇到脾气不好的，就不是挨揍这么简单了。”
少年愣住了，灰眼睛里写满不可置信。
艾丝雅也愣住了。
莎蜜丽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天快黑了。”
艾丝雅提着篮子跟上她，走出巷口时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堂堂魔王，居然给小偷送钱？”
“不行吗？”
莎蜜丽偏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我是魔王，又不是恶棍。偷东西的小孩我见多了，大多数活不到成年。你以前砍魔族的时候，没见过他们城里的孤儿？”
艾丝雅哑口无言。
她确实见过。
魔族领地里也有贫民窟，也有瘦骨嶙峋的小孩子蹲在废墟里捡垃圾。
但那时候她告诉自己那是敌人，是魔族，砍了就砍了，不必心软。
现在她想起来，耳根有些发烫。
“你心软了？”
她脱口而出。
莎蜜丽走在她前面，背影被落日拉得很长。
晚风卷起她的金发和斗篷边角，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谁心软了。我只是看他可怜。”
艾丝雅盯着她晃动的发尾，忽然觉得这个金毛魔王好像没那么可恨了。
回到洋馆时天色已全暗。
莉莉早就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炖菜和面包。
艾丝雅把提篮放下，坐在餐桌前，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莎蜜丽那边瞟。
莎蜜丽正低头切面包，侧面轮廓被烛光镀了一层暖边。
她忽然抬眼：“看我干什么？”
“没、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