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艾丝雅醒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发了会儿呆。
手掌心里还攥着那块月光石,硬邦邦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被褥硌着她的大腿。
她松开手,石头滚落到枕边,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睡不着。
她坐起来,披上莎蜜丽那条缝好的斗篷,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出了房间。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楼下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她顺着楼梯走下去,发现客厅壁炉还燃着余烬。
莎蜜丽蜷在壁炉边的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旧书,金发散落在靠枕上,火光在她脸上映出跳跃的光影。
她已经换了睡袍,黑色的缎面,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淡粉色的旧疤。
壁炉的火光照在那道疤上,像一道淡淡的月痕。
艾丝雅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两秒。
“站着不冷?”
莎蜜丽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
艾丝雅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包裹上来,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
“睡不着?”
“……嗯。”
艾丝雅看着火光,“认床。”
莎蜜丽终于从书页上抬起视线,琥珀色的瞳仁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通透。
她看了艾丝雅几秒,嘴角微动:“你不是那种会认床的人。”
艾丝雅没接话。
她确实不是认床,但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失眠。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薇拉的试探、雷昂的偶遇、巷子里那个偷东西的半精灵少年,还有莎蜜丽塞到她口袋里的月光石。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缠在脑子里。
“今天那个孩子,”她开口了,“你真的只是看他可怜?”
莎蜜丽把书合上搁到一边,双手抱着膝盖往沙发里缩了缩,下巴搁在膝头。
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
“不然呢?我还能有什么目的?”
“你是魔王。”
艾丝雅直直看着她,“魔王做慈善,说出去没人信。”
莎蜜丽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叹气的意味:“那我换个说法,那个孩子是半精灵,半精灵血统在魔族地盘上也算平民,但在我这里,他们至少不用挨饿。我以前统治的区域,月光石矿脉多得是,采出来的原矿够养一百个那样的孤儿。后来你砍过来了,矿脉归了人类王国,精灵和半精灵全跑光了。”
艾丝雅喉头哽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莎蜜丽说的是实话。
勇者讨伐魔王时烧了不少魔族矿区和城镇,战争结束之后那些地方大多被人类接手,原住民或逃或散。
她当时只觉得这是正义的胜利,从没想过胜利的尘埃里还埋着多少像今夜巷子里那样的灰眼睛。
“……对不起。”
她低声说。
莎蜜丽偏头看她,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了两下。
“你道什么歉?你是勇者,砍魔王是你的本职工作。我只是被你砍的那个。”
艾丝雅攥紧了斗篷边缘。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沉默在壁炉的噼啪声里蔓延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摸着口袋里的月光石,轻声问了一句:“你当年……为什么非要当魔王?”
莎蜜丽沉默了片刻。
“上一任魔王是我母亲。”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了的台词,“她死了之后位子就传到我头上。我接手的时候魔族领地快被人类围剿光了,我不当魔王,剩下的族人全得死。”
她侧过脸,把下巴往膝头又埋了埋:“所以我当了魔王。然后你来了,把我打到只剩半条命。剩下的族人现在被人类收编了,好像活得也还行。所以我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
艾丝雅盯着她。
火光照着莎蜜丽金色的发顶,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看上去不像魔王,更像一个被夜色裹住的小姑娘。
艾丝雅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冲进魔王城时,站在王座前那个背影。
当时她觉得那背影高大可怖,现在想来,不过是另一个人不得不站在那里的罢了。
“那你的斗篷,”艾丝雅指了指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为什么要我缝它?烧了就烧了,你又不缺衣服。”
莎蜜丽的唇角微微动了动。
“那条斗篷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她说,“你烧掉它的时候,我其实挺难过的。”
壁炉里的炭火塌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
艾丝雅忽然觉得自己握着圣剑挥舞的那些年,像做了一场又长又糊涂的梦。
她低头看着自己缝的歪扭针脚,那些粗笨的线痕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再缝好一点。”
她闷声说。
莎蜜丽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回答。
她重新把书翻开,但目光并没有落在页面上。
壁炉里的火光继续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蜷着,一个坐着,隔着一小段暖融融的距离。
艾丝雅摸了摸枕进沙发缝里的那枚月光石,它还在幽幽地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已经微亮,身上多了条薄毯,对面的沙发空了。
壁炉里只剩下白色的灰烬。
她坐起来,发现膝盖上搁着一杯已经微凉的牛奶,杯底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两个字,字迹圆滚滚的:“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