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雅把杯底的字条折好，塞回口袋，起身去洗杯子。
经过走廊时，听见厨房里传来莉莉压低的惊呼：“真的假的？那位要来？”
“嘘。”
莎蜜丽的声音。
艾丝雅推开门，看见莉莉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莎蜜丽正往一只陶罐里倒蜂蜜，金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谁要来？”
艾丝雅把空杯放进水槽。
莎蜜丽没回头，语气轻描淡写：“王都特使。中午到。”
“特使？”
艾丝雅皱眉，“来干什么？”
“例行巡查。魔王领地的边界归属问题，人类王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来确认一遍。”
莎蜜丽拧上蜜罐盖子，转过身，“毕竟名义上我是‘投降的魔王’，地盘归人类管辖，但他们怕我反悔，所以要定期刷存在感。”
艾丝雅的眉头没松开。
她以前当勇者时见过这类特使，通常是国王身边那些满嘴官腔的贵族，说话拐弯抹角，每一句都在试探底线。
她讨厌跟这种人打交道，现在穿着女仆装更不想碰。
“我得露面吗？”
她问。
“当然。”
莎蜜丽走过来，伸手替她整了整领口的蝴蝶结，“你是我新招的女仆，不出来端茶倒水才奇怪。”
艾丝雅低头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自己领口翻飞，蝴蝶结被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比她自己系的工整多了。
“……我自己会系。”
“你系的像死结。”
莎蜜丽拍拍她的肩，“好了，去换身干净围裙。莉莉，中午做三道菜就行，不用太花哨。”
中午时分，洋馆门口停下一辆四轮马车。
车身上没有纹章，低调得过分，但拉车的两匹白马一看就是军用血统，蹄子在石板地上嗒嗒跺着，鼻息喷出白雾。
艾丝雅站在玄关内侧，双手叠在身前，站姿是这几天练出来的标准女仆式。
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落在地面前三步的位置。
她穿了条新围裙，裙摆刚过膝盖，腰间系了个规整的蝴蝶结。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
深褐色短发齐耳，戴单边金丝眼镜，穿着裁剪利落的墨蓝长裙，肩上披着银灰色短斗篷。
她脚步稳而快，目光扫过厅内，在艾丝雅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正从楼梯上下来的莎蜜丽身上。
“莎蜜丽小姐，久仰。”
特使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我是王都外务署特使，柯琳娜·瓦尔。”
莎蜜丽从楼梯上缓步走下，笑容完美得挑不出破绽：“柯琳娜小姐，劳您远道而来。请坐。”
双方在客厅落座。
艾丝雅端茶盘上前，跪姿、倾壶、倒茶。
这套动作她练了三天，今天总算一滴没洒。
茶水落入白瓷杯，七分满，她稳住托盘，无声起身退到莎蜜丽侧后方站好。
柯琳娜端起茶杯嗅了嗅，抿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艾丝雅：“这位是新来的女仆？没见过的面孔。”
“刚招的。”
莎蜜丽也端起茶，“乡下来的，不太会说话，不过干活利索。”
柯琳娜的视线在艾丝雅脸上多停了两秒。
艾丝雅面不改色，目光平视前方。
她心里有点打鼓，但这个特使的眼神没有薇拉那么锐利，应该糊弄得过去。
“领地边界的事，”柯琳娜放下茶杯，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一卷羊皮纸摊开，“上个月人类猎户在红石河谷发现了魔族活动的痕迹。有人报告说看到了黑色的角。”
莎蜜丽挑了挑眉：“红石河谷离我这儿有三十里，那边早就不归我管了。有魔族活动也跟我没关系。”
“但流言会影响稳定。”
柯琳娜推了推眼镜，“国王的意思是，请莎蜜丽小姐配合发一份公开声明，表明您与红石河谷的魔族活动无关，愿意协助人类方面的调查。”
艾丝雅站在后面听着，暗自皱眉。
这是变相逼莎蜜丽公开表态臣服。
声明一旦发出去，魔族内部那些还忠于她的残余势力会彻底视她为叛徒。
莎蜜丽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行啊，声明我写。不过。”
她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红石河谷的矿权归我。那些魔族多半是冲着矿去的，我若能调走他们，比发一百份声明都管用。”
柯琳娜的镜片反了一下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
艾丝雅能感觉到空气里细微的张力在绷紧，像一根被缓缓拉开的弓弦。
最终柯琳娜先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矿权的事我无权决定，要上报国王。不过我回去之后可以提一句。”
“那就多谢了。”
莎蜜丽笑得眉眼弯弯。
柯琳娜走后，艾丝雅收拾茶几上的杯盘，低声说了一句：“她在压你。”
“我知道。”
莎蜜丽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但她说的也是实话。红石河谷要是闹出魔族暴动，罪名照样扣在我头上。”
艾丝雅端着托盘站了片刻，忽然说：“红石河谷的矿脉，我当年带队经过时见过。那里地形狭窄，适合伏击。如果真有魔族在那聚集，靠声明赶不走。”
莎蜜丽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你还记得地形？”
“我记过所有战场的图。”
艾丝雅把托盘搁下，“你那份声明写归写，如果真要解决矿权的事，不如实地去一趟。”
莎蜜丽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你是想陪我出远门？”
艾丝雅别开脸：“我是怕你被人坑了，我拿不到工资。”
“你有工资吗？”
莎蜜丽歪头。
艾丝雅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帮莉莉洗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