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红石河谷的入口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两侧的岩壁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锈红色。
像被铁水浇灌过一样，在落日下泛着暗沉的光。
河谷中央一条窄道蜿蜒深入。
两侧灌木丛生，乱石嶙峋，确实如艾丝雅所说。
适合伏击，马车停在了河谷入口外半里处。
莎蜜丽掀帘看了片刻，转回身对艾丝雅说。
马车进不去，剩下的路靠走。
行李带轻便的，贵重物品贴身放！
艾丝雅利落地把干粮袋和水囊斜挎上肩。
斗篷裹紧，短靴踩实。
她今天换了条便于行动的深色长裙，外面罩了件短夹克。
腰间系了根皮带，别了一把莎蜜丽临出发前塞给她的小刀。
说是以防万一，走吧！
莎蜜丽跳下马车，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
拍了两下马脖子，乖，在这儿等着。
魔驹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起草来。
两人沿着河谷窄道往里走。
脚下是松散的碎石，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声响。
夕阳把两侧岩壁的影子，拉得很长。
头顶的天空，逐渐收窄成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带子。
艾丝雅走在莎蜜丽侧后方。
目光不断扫过左右高处的岩缝和灌木丛。
有人！
她忽然压低声音。
莎蜜丽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头。
我也感觉到了！
三个，在高处左侧。
艾丝雅眼角余光瞥过去。
果然看见左侧岩壁上方有一丛灌木微微晃动，幅度不自然。
她没有回头看，手心已经按在了腰间小刀的柄上。
别急！
莎蜜丽的声音很轻，等他们先露头。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的窄道忽然开阔起来。
露出一片被岩壁包围的小型平地。
平地上搭着几顶简陋的帐篷，一堆篝火还在冒着青烟。
帐篷边站着几个人影。
魔族，灰黑色的皮肤，头顶有角，形态各异。
艾丝雅数了数，大约五六个。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高大。
左角齐根断裂，右臂缠着绷带。
看见莎蜜丽走过来，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莎蜜丽大人。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敬畏、愧疚、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怨怼。
莎蜜丽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得像是来串门的。
托尔！
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带人占了红石河谷的是你？
被称作托尔的断角魔族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下巴，是！
矿工呢？
在后面的山洞里，没伤他们。
托尔侧了侧身，露出身后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我要的是矿权，不是人命。
但人类那边如果不松口，我也没办法保证他们一直安全。
莎蜜丽歪了歪头，语气像在聊天。
矿权你拿到了又能怎样？
你有开采工具吗？
有矿工吗？
有销路吗？
占了地却不会挖，挖出来也卖不掉，你图什么？
托尔被这几个问题砸得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他身后几个魔族面面相觑，气氛微妙地松动了几分。
艾丝雅站在莎蜜丽侧后方。
手仍然按着刀柄，但脚尖略微放松了些。
这女人谈判确实有一套。
不打不骂，先把对方逻辑漏洞摆出来，让人自己先心虚。
矿权可以谈。
莎蜜丽继续说，但挟持人质这件事不能留。
你先把人放了，我保证矿权的事给你一个说法。
托尔的表情挣扎了几秒，断角的断面在火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然后他咬了咬牙：我放人可以，但大人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别把我们交给人类~
托尔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不求回到从前的领地，但至少别让我们被关进人类的地牢。
那些矿工说了，国王打算在河谷沿线建哨塔，所有魔族靠近就射杀。
我们不占这块地，就没地方去了。
莎蜜丽，闭了闭眼。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时眼底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哨塔的事我来处理。
矿权我尽量争取，争取不到我另找地方安置你们。
但你先放人！
托尔盯着她看了很久。
篝火的噼啪声填充了这片沉默。
最终他垂下头，朝身后的魔族打了个手势。
一个瘦小的魔族跑进山洞，过了片刻领着三个蓬头垢面的人类矿工走出来。
个个面如土色，但看起来没有重伤。
放他们走！
托尔说。
矿工们跌跌撞撞跑过艾丝雅身边时，其中一个女人忽然回头看了莎蜜丽一眼。
嘴唇哆嗦着，你……你是魔王？
莎蜜丽没有回答。
她示意艾丝雅带人出河谷，艾丝雅会意，一手拽一个把矿工们往回路带。
走出几十步远后，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莎蜜丽正站在篝火边跟托尔说话。
金发被夜风吹起，背影在火光里显得又薄又直。
她把矿工们送上了，停在入口的马车。
让他们先驾车到前面的小镇报信。
自己转身又回了河谷。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河铺在头顶。
岩壁变成了，沉沉的黑色剪影。
莎蜜丽还站在篝火边，托尔和其他魔族围坐成一圈。
她正弯腰往火堆里添柴，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壁炉前。
谈完了？
艾丝雅走过去，谈完了！
莎蜜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们愿意先撤离河谷，去南边一个废弃矿洞暂住。
矿权的事我回去继续谈。
艾丝雅看了她片刻。
你答应处理哨塔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国王不会听你的。
莎蜜丽侧头看了，她一眼。
琥珀色的瞳仁，被火光照得像融化的琥珀。
我自有办法。
你忘了我跟那个特使谈的时候提过什么？
矿权在我手里，调走魔族就是我的筹码。
国王不想闹出更大的乱子，就得跟我做交易。
艾丝雅沉默了一下。
你把路子都想好了，没有想好就出来的叫送死。
莎蜜丽从火堆边站起身，走吧，今晚在河谷里过夜，明天再回镇子。
两人在篝火边各自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夜风刮过河谷，呜呜作响，吹得火光忽明忽灭。
艾丝雅从行李袋里抽出那一条羊绒毛毯递过去。
用这个！
莎蜜丽看了毯子一眼，又看了看艾丝雅。
……你不是说给我带了吗？
带了就用了，啰嗦什么。
艾丝雅把毯子直接塞进她怀里，自己又往火堆边凑了凑。
莎蜜丽没有推辞，把毯子展开裹在身上。
只露出半张脸和金色发顶。
她偏头看向火堆，声音闷在毛毯里。
你以前带兵的时候，也这么照顾手下的？
艾丝雅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带兵的时候不需要我照顾，大家都比我糙。
她把一根枯枝，折成两段扔进火里。
只有你，大冬天的裹三条毯子还喊冷！
莎蜜丽在毯子里动了动，耳朵露出来一点，泛着微红。
……莉莉跟你说了不该说的，她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