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的凌晨冷得刺骨,篝火早已燃尽。
只剩一堆白灰和几缕青烟。
她睁开眼时看见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
后背靠着岩壁的地方。
冰得像是贴了,一块铁板。
艾丝雅她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莎蜜丽裹着毛毯蜷,在她左侧不到一步远的地方。
依然睡得沉,金色发丝凌乱地铺在灰烬边,呼吸均匀绵长。
艾丝雅盯着她的睡脸看了三秒。
然后移开视线,弯腰把几根新枯枝塞进灰堆里拨了拨。
火星重新亮起来,她吹了几口气,火苗颤巍巍地重新燃起。
莎蜜丽在毯子里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
琥珀色的瞳仁蒙着一层初醒的朦胧,她眨了眨。
视线对上艾丝雅蹲在火堆边的侧脸,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
……你起这么早?
冻醒的。
艾丝雅没回头,继续拨火。
莎蜜丽裹着毯子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只冬眠刚醒的猫。
她伸手拢了拢散开的长发。
将侧辫重新编好,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动作熟练而散漫。
艾丝雅余光瞥了一眼,发现自己居然在盯着那几根翻飞的手指看。
赶紧把视线挪回火堆上。
托尔他们呢?
艾丝雅问,昨晚连夜走的。
莎蜜丽打了个哈欠。
去南边矿洞了。
我让他们留了个标记,回头有事能找到。
艾丝雅点了点头。
从行李袋里掏出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莎蜜丽。
后者接过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
你昨天跟矿工走那一段,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艾丝雅回想了一下。
他们身上有伤,但不重。
看起来没被虐待。
另外,那个女矿工回头看你的眼神,不像害怕。
莎蜜丽嗯了一声,咽下面包,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
她看我的眼神是好奇。
大概她在人类城镇里听到的魔王传说跟我本人对不上号,觉得反差太大!
你还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莎蜜丽咬了一口面包,沉默了两秒才回答。
以前在意,现在不太在意了。
反正我已经不是魔王了,现在只是个住在洋馆里的前反派,日常工作是煮奶茶和喂猫。
她顿了顿,瞥了艾丝雅一眼,以及养一个退役的前勇者。
艾丝雅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谁要你养。
那你工资是谁发的?
我没收到过工资,包食宿就是工资。
艾丝雅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懒得跟她争。
天亮之后两人收拾了行李,沿来时的窄道往回走。
晨光从河谷上方斜射下来,把红色的岩壁照得像烧过的砖头。
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间的湿冷,但阳光渐渐驱散了寒意。
艾丝雅走在前面开路。
偶尔扒开挡路的灌木枝,让莎蜜丽通过。
走到河谷出口大约一半路程时,艾丝雅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窄道拐弯处?
她听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马蹄声,多匹,密集而整齐。
脚步声太规矩了,是行军队列,不是普通旅人。
她回头朝莎蜜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侧身贴在岩壁上往前探了半寸。
拐弯那边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她看见了。
一队人类骑兵,大约十五人。
全副武装,铠甲上印着王都卫队的纹章。
为首的军官,骑着一匹灰马。
腰佩长剑,正抬手示意队伍减速。
他们的方向正是红石河谷深处。
艾丝雅缩回身子,压低声音对莎蜜丽说。
王都的骑兵,十五人,全副武装,朝这边来。
估计是收到矿工的消息来清剿魔族的。
莎蜜丽靠在岩壁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她攥了攥斗篷边缘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紧张。
来得真快,他们不知道托尔已经撤了!
艾丝雅飞速思考。
如果现在撞上,他们盘问你为什么在河谷里,你怎么解释?
莎蜜丽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了一下。
就说我过来视察自己的矿权领地。
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毕竟名义上我是投降的魔王,有合法居留权。
你觉得他们会信?
莎蜜丽没有立刻回答。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岔路口就在前方几十步远。
骑兵队,很快就会转过那一道弯看见她们。
艾丝雅的手下意识又按上了,腰间小刀的柄。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她一把拽住莎蜜丽的手腕。
拉着她闪进了,岩壁侧方一丛浓密的灌木后面。
灌木丛够密,枝叶交叠遮住两人的身形。
她摁着莎蜜丽的肩膀把她压低,自己也蹲下来。
透过叶片的缝隙,观察外面的路。
莎蜜丽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几乎半跪着贴在她身侧,胳膊挤着胳膊。
毛毯蹭到,艾丝雅的脸颊。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廓边。
艾丝雅能感觉到她心跳声,隔着衣物传来。
不快不慢,意外的镇定。
你拉我藏起来干什么?
莎蜜丽用气音问。
跟他们正面撞上,你解释起来太麻烦。
艾丝雅同样用气音回答,眼睛紧盯着外面。
骑兵队里有我以前认识的人,我不确定他不会认出我。
莎蜜丽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他们的面孔?
记得!
带队的那个灰马军官叫伯纳德,以前在勇者队里当过三个月替补,后来调回王都卫队了~
他认识我。
艾丝雅盯着外面,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透过灌木缝隙能看见,灰色的马腿和亮闪闪的金属马镫在面前经过。
他要看见我穿女仆装蹲在灌木里,明天整个王都都会传遍。
骑兵队从她们的藏身处前缓缓走过。
灰马军官在岔路口勒了,一下缰绳。
目光扫过四周,在灌木丛方向停了一瞬间。
艾丝雅屏住呼吸,手指扣紧了莎蜜丽的胳膊。
然后军官收回了视线,扬鞭策马,带队往河谷深处去了。
马蹄声渐远,终于消失在谷道的尽头。
艾丝雅松开扣着莎蜜丽胳膊的手。
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对方袖口的布料都被捏皱了。
……松手了。
莎蜜丽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抓得我有点疼!
艾丝雅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膝盖顶到了灌木根部的石头,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莎蜜丽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沾的碎叶和土。
偏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一道似有若无的弧。
走吧!
莎蜜丽转身往谷口方向走,趁他们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