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洋馆时,天正在下雨。
细密的秋雨从灰蒙蒙的云层里飘落。
把庭院里的蔷薇,淋得低垂了头。
艾丝雅跳下马车时兜帽被风掀开,几滴凉雨砸在额头上。
她缩了缩脖子,回身去扶莎蜜丽。
莎蜜丽踩上车辕时打了个喷嚏。
声音不大,闷在斗篷领口里,但艾丝雅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眼看向莎蜜丽的脸。
面色比平时苍白几分,鼻尖微微泛红,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些。
在河谷过夜时,她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
但凌晨那阵刺骨的寒气,大概还是钻进去了。
你感冒了?
艾丝雅皱眉。
没有!
莎蜜丽跳下车,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拢了拢斗篷就往门里走,淋了点雨而已。
话音刚落她又打了个喷嚏。
莉莉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看见莎蜜丽的样子,她立刻皱起了小脸。
小姐,你脸色好差!
快去换干衣服,我去煮姜茶!
我没事,快去!
莉莉不由分说把莎蜜丽往楼梯上推,然后转身冲进厨房。
锅铲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姜。
艾丝雅站在玄关脱了,湿斗篷挂好。
看着莎蜜丽略显虚浮地走上楼梯的背影,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等她换好干衣服下楼时,姜茶已经煮上了。
莉莉又往锅里丢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撮红糖。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艾丝雅靠在厨房门边看了一会儿,莉莉回过头冲她眨眨眼。
姐姐,你帮我端上去呗?
我还要看着火。
艾丝雅接过托盘,瓷碗里的姜茶散发出辛辣而温暖的气味。
她端着上了二楼,在莎蜜丽房门前停了一下,敲了两声。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莎蜜丽已经换了睡袍窝在床上。
金发散在枕头上,脸颊贴着手背,眼睛半阖着。
壁炉里刚点上火,火苗还很小。
房间里的暖意,远不够驱散雨天的凉气。
艾丝雅走过去把姜茶搁在床头柜上。
顺手抄起壁炉边的火钳拨了拨柴火,火苗呼地蹿高了一些。
喝了吧!
她站在床边说,莎蜜丽睁开一只眼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倦怠。
你还没吃晚饭吧?
不用管我,先下楼吃。
莉莉煮了一大锅炖菜,凉不了。
艾丝雅把姜茶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莎蜜丽看了她两秒,大概是从她脸上读出了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意味。
嘴角微动,撑着坐起来端过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热姜茶下肚后,她鼻尖的红晕褪了些。
脸色依然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点。
她把空碗放回托盘时手指蹭过艾丝雅的指尖。
凉的,姜茶的热度还没暖回她的手脚。
艾丝雅注意到了,但没说话,只是把碗收起来端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晚上别看书了,早点睡。
莎蜜丽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声音闷闷的:知道了,管家婆。
艾丝雅没回头,但出门时嘴角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晚饭后艾丝雅又上了一次楼。
莎蜜丽的房间里灯已经灭了,只留壁炉的火光在墙上游走。
她贴着门听了一下,里面呼吸平稳,看样子睡着了。
她下楼时路过厨房,莉莉正往一只暖水袋里灌热水。
姐姐,帮我拿上去给小姐呗?
莉莉把水袋递过来,她脚冷容易睡不着。
艾丝雅默默接过了暖水袋,又上了一次楼。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借着壁炉的火光摸到床边。
莎蜜丽侧躺着,脸朝向里面,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艾丝雅把暖水袋,轻轻塞进被窝里靠近脚边的位置。
动作小心得像拆一枚引信。
她直起身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空杯子。
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莎蜜丽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翻了个身,脸转向了她这边。
壁炉的火光正好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的脸。
睡着的魔王没有平日的狡黠和游刃有余,眉目舒展。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安静得出奇。
她睡袍领口滑下去一些,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淡粉色的旧疤。
艾丝雅圣剑,留下的那道疤,艾丝雅站在床边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极轻地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把那一道疤,重新盖住。
做完这个动作她顿了一下,像被自己的手吓了一跳。
赶紧转身出了房间,带上门时动作比进来时急了几分。
回到自己房间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壁炉没有点,房间里又冷又暗。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月光石,凉的。
硬邦邦的,硌在掌心里像一颗不会化的冰。
她把石头捏了一会儿塞回枕下,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晃过壁炉火光里,莎蜜丽睡着的那张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烦死了。
她闷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在说谁。
第二天早晨,艾丝雅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莉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姐姐!
小姐发烧了!
艾丝雅几乎是弹起来的,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
推开莎蜜丽的房门时,看见她半靠在床头,额头敷着一条湿毛巾。
脸颊红得不太正常,鼻音重得像在嗡嗡振翅。
莉莉站在旁边一脸焦急,手里端着一杯药汤。
烧多久了?
艾丝雅走过去伸手覆上莎蜜丽的额头。
烫的,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
半夜开始发的。
莎蜜丽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软了几分。
带点沙哑,没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了。
魔王会发烧,你还说没事。
艾丝雅收回手,转头对莉莉说。
你去煮点粥,清淡的~
药汤给我!
莉莉把碗递给她就跑下楼了。
艾丝雅坐在床沿,把药汤送到莎蜜丽嘴边。
后者垂着眼吹了吹热气,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她今天格外的安静。
没什么力气斗嘴,连金色长发都显得比平时黯淡几分。
你躺好。
艾丝雅把空碗搁下,替她换了额头上的湿毛巾。
我在这儿守着,有事叫我。
莎蜜丽重新躺回去,侧过脸看着艾丝雅。
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透亮。
她看了好一会儿,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管我?
艾丝雅替她掖被角的手停了一下,你烧糊涂了。
她把被子压好,声音平淡,我是你女仆,管你是工作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