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入王都时，正值午后。
艾丝雅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
熟悉的高塔尖顶从城墙后方探出来，灰白石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城门守卫比从前多了两倍。
铠甲锃亮，腰间剑柄擦得反光。
靠近城门口时守卫拦下了马车，掀帘往里打量了一圈。
目光在莎蜜丽脸上停得格外久。
姓名，事由，身份证明！
莎蜜丽从袖口抽出一卷盖了，王都纹章的信函递过去，语气平和。
莎蜜丽~
应国王召见签署盟约，信函在此！
守卫接过信函看了两遍，又看了看她，表情复杂地抿了抿嘴。
他显然认出了，她就是那个曾经让整个王国忌惮了三年的魔王。
但信函是真的，印章是真的，他没理由拦。
守卫把信函递回来，侧身让行。
马车穿过城门时。
艾丝雅注意到两侧墙头多了几架弩机，瞄的方向正好对着过道。
国王还挺谨慎！
她低声说，莎蜜丽放下帘角，面色不改。
换我也会这么干！
前任魔王进自己的城，不架几架弩机说不过去。
她们被安排在使馆区的一栋小楼里。
位置靠近王宫侧门，步行不到十分钟。
楼层不高，红砖外墙。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落了一地金黄。
艾丝雅把行李拎进房间时，推开窗户望了一眼。
从这里能看到王宫主塔的尖顶。
灰白色的塔身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盯着那座塔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她从前出入过无数次的地方。
勇者觐见国王，领取讨伐令。
庆功宴上的号角和欢呼，全在那座塔里。
如今她站在窗户这边。
穿着女仆装，陪着一个魔王来签投降盟约。
命运的弯拐得她胃里有点泛酸，看什么？
莎蜜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
艾丝雅关上窗，旧地方！
莎蜜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那座主塔。
秋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色比两天前好了不少。
发烧的余韵基本褪干净了，只是嘴唇还略有些干。
想回去看看？
她问，艾丝雅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看什么？
看我以前的塑像，还在不在广场上？
哦，你还有塑像？
国王给修的，跟一堆古代英雄并排立着！
当时我觉得挺风光，现在想想。
艾丝雅顿了一下，挺傻的。
莎蜜丽没有接话。
她转身坐回沙发上，从随身包里抽出盟约副本重新看了一遍。
艾丝雅走过去坐到了对面。
给自己倒了杯水，目光落在莎蜜丽垂下的睫毛上。
明天签盟约，你有把握吗？
我从来不把把握挂在嘴上。
莎蜜丽将盟约卷好收起。
明天见了国王，才知道他真实的意图是什么！
文字上的条款永远有弯折的空间。
艾丝雅喝着水，心里默默地给明天打了一行预警信号。
傍晚时两人出门吃饭，使馆区附近有几家酒馆。
艾丝雅挑了，一家从前她当勇者时常去的，老烟囱。
招牌上画着一只叼着烟斗的龙，歪歪扭扭的字迹是老板自己拿油漆刷的。
她推门进去时熟悉的热闹扑面而来，麦酒香、烤肉味。
木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息，一样没变！
她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莎蜜丽脱了斗篷挂在椅背上，金发散落。
在昏暗的烛光里，格外显眼。
附近几桌的客人目光，飘过来又飘回去。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在嗡嗡。
很多人都认得你，艾丝雅低声说~
我知道！
莎蜜丽翻开菜单，表情从容！
让他们看，又不会少块肉。
两人点了简单的晚饭。
端菜过来的服务生是个年轻小伙子。
把盘子放下时手有点抖，偷看了莎蜜丽好几眼才退开。
艾丝雅注意到了。
但没说什么，低头用叉子卷起面条往嘴里送。
吃到一半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群，穿锁子甲的年轻士兵。
为首那个刚进门就粗声粗气地喊。
老板娘，来三扎麦酒！
他目光扫过店内，忽然定在了角落这一桌。
他盯着莎蜜丽，然后扭头跟同伴嘀咕了几句。
几个士兵一齐朝这边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酒气和锐意。
不友善的那种。
艾丝雅叉子上的面条停在了半空，别动。
莎蜜丽低低地说了一句，继续喝她的汤，面不改色。
那几个士兵没走过来。
但目光一直落在她们这边，低声交谈时偶尔飘来几个字眼。
魔王、还敢来王都、不知道国王怎么想的？
艾丝雅的叉子慢慢地放了下来。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脊背挺直了几分。
原本放松的肩线，无声地绷了起来。
莎蜜丽抬眼看了她一下，琥珀色的瞳仁里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他们是士兵，不是敌人！
他们看你那个眼神。
艾丝雅咬着下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莎蜜丽放下汤勺。
伸手在桌面下轻轻碰了，一下艾丝雅攥紧的拳头。
指尖温凉，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又飘走。
吃饭，别管他们。
你现在的身份是女仆，女仆不跟客人起冲突。
艾丝雅的拳头松开了！
她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面。
动作比刚才生硬了几分，但好歹没有再往那边看。
那桌士兵坐了，半个多时辰走了。
出门时又往这边瞟了一眼，但终究没做什么。
回到住处后，艾丝雅靠在窗边望着，王宫塔尖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模糊，莎蜜丽从浴室出来。
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在擦。
她走到艾丝雅旁边站定，两人沉默着看了会儿外面的夜景。
明天你会在场吗？
莎蜜丽问。
艾丝雅侧头看她，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莎蜜丽脸上。
把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柔和。
盟约签署现场我不一定能进去，但我可以在王宫外面等着。
莎蜜丽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今晚早点睡！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外面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