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艾丝雅比莎蜜丽醒得早。
她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看见王宫塔尖。
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使馆区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
莎蜜丽还在睡，呼吸平稳，被子边沿露出半截金色的发梢。
艾丝雅轻手轻脚地烧了，壶热水。
把茶具摆好。
又把莎蜜丽今天要穿的外袍，从行李袋里取出来挂在衣架上。
这套动作她做得很轻。
怕吵醒人，但心底清楚真正让她动作轻的原因不是怕吵。
是她在有意延长，这段安静的时刻。
大约半小时后，莎蜜丽醒了。
她出来时头发已经利落地编好侧辫，换了件暗红色长袍。
外面罩了银灰色斗篷，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蔷薇胸针。
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许多。
病气完全褪了，只剩眼尾还带着一丝早起的倦色。
你起这么早。
莎蜜丽坐到桌边，端起艾丝雅倒好的热茶抿了一口。
睡不着。
艾丝雅把面包和果酱推过去，吃快点，别让国王等。
莎蜜丽咬了一口面包。
嚼着嚼着看了她一眼，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眉头皱了三个褶。
艾丝雅抬手摸了摸眉心，确实有点发紧。
她放下手，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莎蜜丽也没有追问，安静地把早餐吃完，起身理了理斗篷，走了。
两人并肩穿过使馆区的街道，朝王宫侧门走去。
晨光斜斜铺在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细长。
艾丝雅走在，莎蜜丽左边半步的位置。
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按刀。
出发前那把短刀留在了住处，按王宫规矩不能带武器进入。
侧门口已经有侍从在等候。
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男人迎上来，朝莎蜜丽微微躬身。
莎蜜丽小姐，请随我来。国王陛下正在偏厅等候。
莎蜜丽点头，迈步跟上。
艾丝雅想要同行，侍从抬手拦住了她。
女仆请在外厅等候，签署盟约是正式场合，只允许当事人入场。
艾丝雅脚步骤停。
她看了一眼莎蜜丽的后背，莎蜜丽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她摆了摆手，手势轻巧而随意。
意思是没事，等我就好。
然后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弯处。
艾丝雅被引到一间等候室，不大，墙面镶着深色木板。
放着几把硬木的椅子。
桌上摆了，一壶凉茶。
她坐下来，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窗户对着内院，能看见来回巡逻的卫兵，脚步声整齐划一。
她坐了片刻，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大约过了一刻钟，等候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柯琳娜。
她没有穿墨蓝长裙，换了一身裁剪干练的灰白色制服。
单边金丝眼镜依然架在鼻梁上，手里夹着一只文件筒。
看见艾丝雅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女仆小姐。
柯琳娜把文件筒搁在膝头。
语气比之前随意了几分，你是叫艾丝雅，对吗？
艾丝雅心下微动。
柯琳娜知道了她的名字，这意味着她调查过。
是，你跟莎蜜丽多久了？
几个月。
柯琳娜摘下眼镜擦了擦。
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艾丝雅脸上。
我查过你的底。
银发，高个子，说话的方式。
砍价的老练，你以前的队友雷昂跟我说他在市场见过一个女仆很像他认识的人。
艾丝雅的后背贴紧了，椅背。
但表情，没变。
雷昂先生大概是看错了。
也许吧。
柯琳娜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把文件筒的盖子拧开。
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个。
艾丝雅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一份盟约的副本，跟莎蜜丽手里那版差不多。
但第三页上，有一行被墨水反复描过的小字。
明显是后期添加的。
若魔王莎蜜丽违反盟约条款，王都有权即刻扣押其人身，并追缴所有特许权及矿权。
这一条，柯琳娜指了指那行字。
是在莎蜜丽小姐抵达王都之后，国王要求临时加上的。
他本来打算在签字现场才出示，逼她当场同意。
艾丝雅的指节捏紧了，纸张边角。
她现在已经在签了。
对，柯琳娜平静地看着她。
但你可以选择把这些消息送到她手里。
外厅右侧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往偏厅后侧，侍从换岗时有半刻钟的空隙。
艾丝雅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为什么要帮我？
柯琳娜把文件筒收好，站起来往门口走，没有回头。
因为我见过魔族领地那些孤儿，也见过红石河谷的矿工。
我不觉得魔王应该被当庭扣押。
她推门走了出去。
艾丝雅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只犹豫了，一瞬。
随即起身推开等候室的门，右转，沿着走廊快步前行。
她尽量放轻脚步，躲过一个转角处巡逻的卫兵后。
果然看见了，那扇小门。
半掩着，缝隙里透出偏厅的烛光。
她凑到门缝边望进去。
偏厅里灯火明亮。
长桌两侧坐着几个穿深色官服的大臣，桌首是王座。
国王坐在上面，中年，微胖。
戴着一顶镶宝石的冠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莎蜜丽站在长桌一端。
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正要落向摊开的羊皮纸。
等一下。
艾丝雅推开了小门。
偏厅里所有人一齐转头看向她。
国王眯起了眼睛，几个大臣面面相觑。
莎蜜丽的笔，顿在半空。
侧过脸来，琥珀色的瞳仁里跳了一下。
艾丝雅大步走过去。
将那张折好的纸直接放在了，莎蜜丽面前的桌面上。
第三页加了一条，生效条件写得很模糊。
你看了再签。
厅内气氛骤然凝住。
国王的指节在扶手上停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女仆擅闯正式场合，按律。
按律，盟约条款应提前三日递交签署方过目。
艾丝雅转过身面对国王，脊背挺直，语速不紧不慢。
临时添加的条款若不告知即属违约在先。
国王陛下想留着矿权安稳过日子，还是想逼一个魔王当场撕了盟约走人？
沉默在偏厅里蔓延。
莎蜜丽低头扫完了，那张纸上标注的条款。
然后把纸合拢，抬头看向王座方向。
她脸上没什么怒气，甚至带着一点笑，但那笑意未及眼底。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这一条，我可以签。
但您得把红石河谷以南那块荒地的划拨权也一并写进盟约里。
我用来安置魔族百姓，不驻兵，不筑垒，纯居住区。
大臣们交头接耳起来。
国王盯着莎蜜丽。
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女仆。
最终挥了挥手，示意书记官重新起草条款。
半个时辰后，盟约签完了。
莎蜜丽把羊皮纸折好，收进斗篷内袋。
转向艾丝雅时，唇角弯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
两人并肩走出偏厅、穿过长廊。
直到走出王宫侧门，重新踩上使馆区的石板路时。
谁都没有，先开口。
阳光洒在路面上，秋天的风把落叶卷起来打着旋。
艾丝雅走在莎蜜丽旁边。
忽然感觉自己的左手被什么碰了，一下。
是莎蜜丽的指尖，轻得像蝴蝶落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
你今天做了一个勇者该做的事。
莎蜜丽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声音很轻。
艾丝雅把那只被碰过的手，悄悄收进袖口里。
她的心跳比刚才闯进去时还快。
像有一群鼓手在胸口，敲着不成调的节奏。
……我是你女仆。
她说，女仆替主人挡刀，应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