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
莎蜜丽说要绕道走南线,看看那片新划拨的荒地。
好回去之后给托尔他们一个准话。
于是马车转了个方向。
沿着红石河谷南侧的山脚走了,整整两天。
沿途的景色,从麦田和村庄逐渐变成荒草覆盖的丘陵。
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树站在风口,被吹得歪斜着身子。
艾丝雅这几天的心情像退潮后的海滩。
躁动退去,留下某种温热的、潮湿的余韵。
那天在王宫偏厅里,冲进去拦下莎蜜丽的举动。
她事后回想起来觉得有点莽撞。
如果国王,当场翻脸。
如果那些大臣拍了桌子,如果守卫冲进来把她们都扣下……
但这些如果,全都没发生。
她们平安出来了,盟约签了,荒地拿了,现在正坐在马车里。
窗外是灰绿色的丘陵和低垂的云。
莎蜜丽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翻着一本从路过的镇子上,买的旧地图册。
指尖沿着标注的虚线缓缓划过。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移动,明暗交替。
这片地不小。
莎蜜丽把地图册转向她,指着南边一片标了浅绿色的区域。
废了挺多年的,原来是牧区,后来魔族和人类打仗的时候荒了。
水源还在,修修房子能住人。
艾丝雅凑过去看了一眼。
地图上的虚线,标注着旧牧场的边界。
比她现在想象中要宽不少。
够安置托尔那批人还有余。
嗯,莎蜜丽把地图册合上,靠在车厢壁上望向窗外。
回去之后得写封信给托尔,让他带人来看一趟。
然后还要跟柯琳娜确认荒地正式划拨的手续。
她盘算着。
语气平和得像在安排明天花园里的蔷薇,要不要浇水。
艾丝雅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觉得魔王这个词,放在这个人身上已经越来越不搭了。
眼前这个金发女人,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
为了,一块荒地和一个矿权来回奔波。
跟邻村帮人,写的状纸的老文书也没什么两样。
你在想什么?
莎蜜丽没转头,但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没什么。
艾丝雅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
在想回去之后莉莉,会不会又做了一大锅炖菜等着我们。
一定会。
莎蜜丽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上周还念叨说想做烤羊腿,但怕我们赶不回来会凉。
那回去做烤羊腿吧。
艾丝雅脱口而出,说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我是说……莉莉辛苦了这么多天,给她带点东西回去。
莎蜜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意在眼底亮了一下。
你倒是会替她着想。
我是觉得你该给她涨工资。
你也没工资,你先替自己想想。
我没工资是因为某人不发。
包食宿。
包食宿不等于有工资,算了。
艾丝雅靠回车壁,懒得跟她掰扯。
第三天傍晚,马车驶进了洋馆所在的镇子。
远远看见白墙红瓦的铁艺围栏时。
艾丝雅感觉自己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这栋她几个月前,被诓进来的洋馆。
居然已经让她生出了回来的感觉。
马车刚停稳,大门就开了。
莉莉,从里面冲出来。
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把锅铲,嘴里嚷嚷着。
小姐,姐姐,你们回来啦!
她跑到马车边仰着头。
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快进屋,我炖了排骨汤,还烤了果仁馅饼!
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有没有遇到坏人?
河谷的魔族凶不凶?
小姐您脸色怎么比走的时候好看了?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该先答哪个?
莎蜜丽笑着,跳下车。
伸手揉了揉莉莉的头顶,排骨汤先端上来,其它的边吃边说。
艾丝雅提着行李,跟在后面跨进大门。
玄关还是老样子,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
鞋柜上那盆干枯的薄荷草被莉莉换了,盆绿油油的新苗。
她弯腰换了拖鞋,把行李袋靠墙放好。
听见厨房里,传来莉莉哼歌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响声。
晚饭果然丰盛。
排骨汤炖得浓白,果仁馅饼外皮酥脆。
桌上还有一大盘烤蔬菜和一壶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灯光暖黄,窗外的秋夜暗了下来。
莉莉一边吃饭,一边缠着莎蜜丽讲王都见闻。
听到艾丝雅闯进偏厅,那段时筷子差点掉了。
姐姐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那可是国王当面!
不然呢?
艾丝雅喝了一口汤,让她签有坑的盟约?
那你以后要是当了管家,我就抱紧你大腿。
我当不了管家,我连工资都没有。
莉莉笑得差点呛到。
莎蜜丽端着蜂蜜牛奶小口啜饮。
眉眼弯弯地看着她们闹,插了一句:你想当管家的话可以谈。
艾丝雅抬头看她,涨工资?
先试用期,试用期多长?
看表现。
两人对视了几秒,莉莉在中间来回看。
捏着馅饼的表情就像在看什么,精彩剧目一样。
艾丝雅先移开眼低头,继续喝汤。
但嘴角那一点点压不住的弧度,被旁边的烛光照得分明。
饭后艾丝雅去厨房帮莉莉洗碗。
水声哗哗响着。
莉莉在一旁擦盘子。
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说了一句。
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小姐最近变了好多?
艾丝雅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哪变了?
说不上来。
莉莉歪着头想了想。
以前她笑的时候总是温温柔柔的,但感觉隔了一层。
现在她笑的时候,眼睛是真的在亮。
艾丝雅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指尖在水流下冲了一会儿。
嗯,还有啊,莉莉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把抹布搭好,转过身来看着她,圆脸上写满了认真。
她看你的眼神也变了。
你注意到了吗?
艾丝雅关掉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秋虫鸣叫和莉莉站在,她旁边呼吸的声音。
……我没注意。
她说完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走出了厨房。
走廊尽头的灯光,暖而安静。
艾丝雅穿过客厅时。
看见莎蜜丽蜷在壁炉边的沙发里,膝上摊着那本地图册。
金发在火光里被映成了暖金色。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莉莉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艾丝雅在楼梯口停了一下,说你变了。
莎蜜丽翻地图的动作顿了一瞬。
……是吗。
她说你笑得比之前真了。
壁炉里的火,安静地跳了一下。
莎蜜丽没有回答。
只是把地图册微微合拢,指尖摩挲着书页的边角。
过了好一会儿。
她的声音才从火光那边传过来,轻得像自言自语,可能吧。
艾丝雅站在楼梯边,看着沙发里那个被毛毯裹成一团的金色轮廓。
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慢慢上了楼。
关上房门后,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双曾经握圣剑砍穿魔王城的手。
如今会在她洗完碗时,犹豫着擦干水珠。
会站在门缝边偷看一个裹着毛毯的侧影。
会在王宫偏厅里,为了一个人推开门。
冲进去,撕开一张可能会困住她一辈子的纸。
她把手掌翻过来。
掌心的纹路在月光石,幽幽的光里若隐若现。
还赖着不走,真疯了啊。
她声音很轻。
夜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把这一句话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