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蜜丽说半个时辰回来,结果一个半时辰才到。
艾丝雅在庭院里来回踱了七八圈,把蔷薇花架底下刚扫干净的地面又踩出几个浅浅的鞋印。
莉莉趴在厨房窗口看了她一会儿,递了杯热茶出来。
姐姐,你再转下去,小姐回来之前这院子就要被你踩出沟了。
艾丝雅接过茶,站在花架边喝了一口,目光仍然望着铁艺门的方向。
她骑马去的,来回最多半个时辰。
邮驿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啊,镇子那么小。
莉莉把胳膊搁在窗台上,托着腮,语气轻松,说不定小姐顺路去买了什么东西呢。
艾丝雅把茶杯搁在花架台面上,没有再转圈,但视线没从门口挪开。
又过了一小会儿,马蹄声响了起来。
由远及近,节奏不急不缓,是她熟悉的步子。
铁艺门外闪过枣红色的影子,莎蜜丽翻身下马,牵缰走进院子,斗篷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扬了一下。
艾丝雅提起来的那口气缓缓落下去,她移开目光假装在整理花架上的枯叶。
回来了。
莎蜜丽把缰绳交给迎上去的艾丝雅,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束东西。
几支浅粉色的蔷薇,用草绳扎着,花苞半开,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艾丝雅接缰绳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买的?
路过的花圃老板娘送的。
莎蜜丽把花束递到她面前,她说新开了这个品种,让我带几支回去插瓶。
你拿进去给莉莉找个瓶子养起来。
艾丝雅接过花束,低头看了一眼。
粉色蔷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清淡的甜香。
她攥着花茎的力道轻了些,转身把花送进厨房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随即压平。
莉莉,插瓶。
哇好漂亮!
莉莉接过花束眼睛发亮,小姐对你真好。
对花圃老板娘送的。
艾丝雅纠正,跟我没关系。
莉莉嘿嘿一笑,没跟她辩,转身去翻花瓶了。
晚饭后艾丝雅在客厅擦茶几,莎蜜丽窝在沙发里看信。
从镇上邮驿取回来的,一封是托尔的回信,另一封封口压着暗红色火漆,纹路陌生。
托尔怎么说?
艾丝雅擦完茶几直起身。
他说下个月带人去看荒地,如果水源没问题就定下来。
莎蜜丽拆开另一封信,目光扫过几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另一封呢?
柯琳娜写来的。
莎蜜丽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说荒地划拨手续已经走完了,文件过几天送到。
另外提醒我。
魔族百姓入驻荒地后可能会引起邻近村子的人不满,让我提前想好安置方案。
艾丝雅皱了皱眉。
那些村子的人怕魔族?
怕,换谁都会怕。
过去几十年里魔族和人类互相砍了太多刀,不是签一份盟约就能抹掉的。
莎蜜丽把信搁到一边,揉了揉眉心。
托尔的那些人要住下去,必须跟周边的村民建立联系,不能把自己关在圈里。
艾丝雅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去过南边那片区域。
那边有几个村子,产粮食,但缺水,浇灌全靠老旧的引水渠。
如果魔族入住后能帮忙修缮水渠,大概能换来一点信任。
莎蜜丽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连引水渠都知道?
以前行军经过时了解过。
艾丝雅把抹布叠好放回水盆边,我是勇者,走过的地方比你想象中多。
莎蜜丽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道弧。
你帮我省了不少事。
我是你女仆,省事是本职工作。
艾丝雅端着水盆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明天你去南边看荒地,我跟你去。
当然你跟我去。
莎蜜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轻飘飘的,我一个人去的话,谁帮我拎行李。
第二天出发前,洋馆来了客人。
马车停在铁艺门外时,艾丝雅正把行李袋往魔驹背上绑。
她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轻便马车停在门口,车身没有任何纹章,车门打开后下来一个女人。
身形高挑,暗紫色长发束成高马尾。
皮肤是浅麦色的,左耳戴着一串细碎的银环,穿着裁剪利落的黑色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细剑。
她看见莎蜜丽从门廊走出来时,脸上绽开了一个明艳而张扬的笑容:莎蜜丽!
莎蜜丽的脚步在台阶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神色里带着一丝惊喜:薇奥拉?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拿到了荒地,过来看看你。
紫发女人大步走到莎蜜丽面前,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动作熟稔而自然。
当年你说要弄块地安置族人我还以为你随便说说,没想到真做成了。
艾丝雅绑行李的手停了下来,站直身体,目光落在那个叫薇奥拉的女人身上。
她没见过这个人。
魔族那边的高阶战士名单里没有这张脸,但看她跟莎蜜丽的互动方式,显然认识很久了。
这位是?
薇奥拉的视线转向艾丝雅,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量。
我的女仆,艾丝雅。
莎蜜丽侧了侧身,她跟我一起去荒地。
薇奥拉上下扫了艾丝雅一遍,目光在她银白色的长发和站姿上略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视线。
重新对莎蜜丽笑道:我正好有空,陪你一起去呗。
路上还能聊聊天,咱俩也有两年多没见了。
莎蜜丽点头:行啊,那就一起。
艾丝雅在行李袋上系完最后一个结,直起身来,面上表情平淡。
心里却有一团说不清的毛线团开始咕嘟嘟地翻搅。
这个薇奥拉笑起来太近了,拍肩膀的动作太自然了,说话时看着莎蜜丽的眼神太亮了。
这些细节落在她眼里,每一帧都像扎了根小刺。
她没有说话,把行李袋甩上马车,转身牵过魔驹缰绳。
莎蜜丽和薇奥拉已经并肩走到了前面。
紫发女人的声音爽朗明快,你还记得当年咱俩从北境逃出来的事吗?
那条河冻得我脚都快掉了……
艾丝雅走在后面,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魔驹打了个响鼻,偏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感觉到了主人身上突然冒出来的、比秋晨还凉的气场。
上路之后,薇奥拉骑着另一匹马走在莎蜜丽旁边,两人聊得断断续续。
过去的事、旧人的近况、荒地的规划。
艾丝雅骑着魔驹跟在侧后方,沉默地听,偶尔莎蜜丽偏过头来问她一句水还有吗或者行李没颠松吧。
她简短地答有或者没,然后继续沉默。
薇奥拉趁莎蜜丽低头翻地图的空档,偏头看了艾丝雅一眼,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艾丝雅小姐,她开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看你骑马的姿势,不像普通女仆。
艾丝雅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静:以前帮人养过马。
是吗。
薇奥拉笑了笑,没有追问,转回头继续跟莎蜜丽说话。
天色开始偏西时,三人在路边一片开阔的坡地停下来歇脚。
莎蜜丽铺开地图对照地势,薇奥拉在旁边弯腰看。
两人靠得很近,紫发垂下来几乎蹭到莎蜜丽的金色发梢。
艾丝雅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目光从地图上方滑过去,又移开。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吃坏了什么。
艾丝雅,莎蜜丽忽然抬头叫她。
你过来看一下,这块地是不是跟你说的那个引水渠方位对得上?
艾丝雅走过去,弯下腰,肩膀正好擦过薇奥拉的手臂,在她和莎蜜丽之间插了半个身位。
她低头看地图,伸手指了指标注线的一段:这边。
我记得水渠沿山脚走,到了秋收后容易淤塞,魔族入住后可以派人清淤。
莎蜜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行,到时候跟托尔说一声。
薇奥拉退了一步,双手抱臂看着她们俩,眯了眯眼没说话。
晚风从坡地上吹过,把艾丝雅耳边的碎发吹起来。
她直起身时余光瞥见薇奥拉脸上那个介于玩味和了然之间的笑容,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歇息结束继续上路时,艾丝雅重新骑回魔驹背上,跟在莎蜜丽侧后方。
她的位置没变,但马匹的步距比之前短了一点点,跟得紧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缰绳的指节泛白。
她慢慢松开了些力道,视线落在前方莎蜜丽随风晃动的金色发梢上,心头那团毛线终于被她翻到了底。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月光石捏了一下!
凉的,硬的,硌在掌心里,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确实没吃错东西。
她只是……不太喜欢看见别人靠她那么近。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比一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