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在上午飞走了，灰白的翅膀掠过庭院上方，消失在北边的天际。
艾丝雅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小点彻底融进云层才收回视线。
莎蜜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
靠在门框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天空。
它飞得挺快！
莎蜜丽说。
鸽子都飞得快。
艾丝雅转过身，你要去镇上买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院墙。
艾丝雅弯腰把扫帚靠回墙角，你那表情跟莉莉说‘今晚做炖菜’之前一样。
莎蜜丽端着茶杯，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观察力不错。
集市今天有秋收后的尾市，据说有南边运来的水果，我去买点回来做果酱。
她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窗台上，你要不要一起？
艾丝雅抖了抖围裙上的灰：我哪次没一起。
两人换了外出的衣服，莎蜜丽穿了件浅棕色的短外袍，头发编成侧辫！
耳尖露出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
艾丝雅还是那身女仆装，但外面罩了件灰色短斗篷，遮住了围裙上显眼的蕾丝边。
镇子不大，步行过去不过两刻钟。
沿途经过的田野里有人在收晚熟的庄稼，空气里飘着秸秆燃烧后淡淡的烟味。
镇上的集市比往常热闹。
秋收后的尾市总归要丰盛些，摊位沿着主街两侧排开，卖菜干、腌肉、陶罐！
布匹的挤挤挨挨，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莎蜜丽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
弯腰挑苹果，手指在红彤彤的果子上轻轻按了按，挑了几个放进纸袋里。
艾丝雅站在她旁边，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四周。
然后她看见了那群人。
在集市东边的巷口，四五个穿粗布衣服的村民围在一起，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他们的目光方向很明确！
落在莎蜜丽身上。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嗓门大了些，被风送过来几个断续的词。
“……就是那个金发的……魔王……她还敢来……”
艾丝雅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莎蜜丽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似乎没有注意到。
她把挑好的苹果放进布袋里，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拿了几只柑橘。
笑着问了句什么，摊主也笑着回了一句。
气氛融洽，像普通的秋日赶集。
但那边的声音又大了些。
……听说了吗，荒地要给她的人住……魔族啊，那可是魔族！
咱们的田就在旁边，到时候半夜来抢粮食怎么办……
艾丝雅转过了身。
她朝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攥了攥斗篷边沿。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该插话！
她是女仆，不是勇者，不能像以前那样挡在前面。
但她看见莎蜜丽接过摊主找的零钱！
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群村民身上时，表情平静得像一池不起波的水。
莎蜜丽提着水果袋走过来，经过艾丝雅身侧时低低说了一句：别管。
他们在说你。
让他们说。
莎蜜丽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我又不会少块肉。
两人穿过集市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群人的嘀咕声没有追上来，但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尾随在她们背后。
艾丝雅走了一段路，忽然停步转身，朝巷口的方向走过去。
艾丝雅？
莎蜜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艾丝雅没有回头。
她走到巷口那群村民面前，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几张警惕而紧绷的脸。
中年男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一个年轻妇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你们刚才说的，艾丝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荒地的事。
几人面面相觑！
中年男人梗着脖子，我们没说什么。
我听到了。
艾丝雅的语气没有怒意，像在陈述天气！
荒地那块地，南边有引水渠。
你们村子秋收后水渠容易淤塞吧？
魔族入住后可以负责清淤，每年入冬前把渠道疏通。
他们的地跟你们的地中间隔了那条路，不会越界。
她说完这些，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回了莎蜜丽身边。
身后那群村民沉默了，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传来指指点点的声音。
莎蜜丽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水果袋，看着她走回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艾丝雅银白的发顶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艾丝雅脸上移开，落回前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小段路后，莎蜜丽侧过头：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临时编的？
不是。
艾丝雅走在她旁边，我昨晚画图时顺带想的。
荒地跟村民之间有缓冲带，那条路刚好隔开。
水渠的事也是实话，他们村确实需要清淤。
莎蜜丽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你把这些都想好了。
不能只给魔族划地，不给他们跟周边人处好关系的方法。
艾丝雅的目光望着前方，以前打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赢了之后怎么收尾，比怎么打赢重要！
莎蜜丽没有再说话。
但她在水果袋下面悄悄伸了一下手，指背蹭过艾丝雅垂在身侧的手背，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艾丝雅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回握。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手背在斗篷的遮挡下贴在一起，一触即离，走过了整整半条街。
回到洋馆后，莎蜜丽把水果拎进厨房，莉莉欢呼一声接过去开始洗苹果切丁。
艾丝雅在客厅里倒了杯水喝，坐在沙发边缘，手指搁在膝盖上，那根被蹭过的手背还留着一丝余温。
莎蜜丽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了一个洗好的苹果，递到她面前。
今天的谢礼。
艾丝雅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舌尖上散开。
这不是你买的吗，拿别人的东西当谢礼？
我买的，我给的，就是我的谢礼。
莎蜜丽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
窗外的午后阳光铺了一地金黄！
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带着苹果的清香和秋天特有的干爽。
艾丝雅啃着苹果，没有看她，但坐在旁边的那个身影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
暖融融的，像一团晒过太阳的毛毯。
她把手里的苹果核放下，喉咙里那半句话又翻上来。
昨天没说的那半句。
她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往沙发里靠了靠，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成了三指宽。
你今天在集市上跟村民说的话，莎蜜丽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庭院里！
声音平缓，比我说的管用。
因为我是普通人说出来的话。
艾丝雅望着天花板，魔王说出来的，他们先要怀疑三分。
女仆说的，他们觉得是实话。
莎蜜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里面有真正的温度。
她没有侧过头来看艾丝雅！
只是把手臂搁在沙发靠背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悬在艾丝雅肩侧上方，没有落下。
窗外的风把晾在庭院里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阳光从午后的斜角慢慢移向黄昏。
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坐着，水果的甜香从厨房里飘出来。
渗进秋天的空气里，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