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来得,比预计早了一周。
那天下午~
艾丝雅正在庭院里修补蔷薇花架上,一根松脱的横木。
她半跪在地上,用粗麻绳把断裂的枝条绑回架子上。
动作不算精细但结实。
午后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手背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
铁艺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她先听到的是节奏。
沉稳、有规律。
不是普通行人的零散步子,更像是走过远路后的落脚习惯。
她直起身转头,看见门外站着五六个人!
为首的高大身影左角齐根断裂,正是托尔。
他身后跟着几个灰皮肤的魔族,年纪都不算大。
有的背着简陋的包袱,有的拎着工具。
他们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像在等什么许可。
托尔隔着铁栏看见艾丝雅,略微点了一下头。
女仆小姐,我们是来荒地看地的。
莎蜜丽大人在吗?
艾丝雅放下麻绳,擦了擦手上的灰,走过去打开门。
她没有多问,侧身让他们进来,在书房。
你们先进来坐,我去叫她。
托尔带人进了洋馆客厅。
几个年轻魔族,拘谨地站在沙发边不敢坐。
莉莉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么多访客愣了一下。
随即热情地招呼起来,哎呀来客人了!
快坐快坐,我去倒茶。
你们吃饭了吗?
走这么远路,肯定饿了吧?
托尔还没来得及推辞。
莉莉已经钻进厨房,开始烧水切面包了。
莎蜜丽从楼上下来时,看见客厅里站了满满当当的人。
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展开了笑容。
托尔,来这么快?
信,才寄出去五天。
我们本来就在北边找了临时落脚点。
托尔的神色,比上次在河谷时松弛了些!
但站姿还是恭敬,收到信就来了,想早点看到地。
莎蜜丽点头,没有寒暄太多!
转身从书房抽出那卷标好了,注记的地图在茶几上铺开。
托尔和他的族人围上来,艾丝雅也站在侧边。
看着莎蜜丽指着图上几条标注线讲解,水渠走向。
道路规划、坡地建房的位置。
她的讲解简洁清晰,偶尔看向艾丝雅确认细节!
艾丝雅便补充一两句,关于坡度落差和排水方向的说明。
托尔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莎蜜丽。
大人……我们真的可以住下来?
不用再到处躲了?
不用躲了。
莎蜜丽的语气平而稳,像在说一件已经钉死的事。
地是合法划拨的,盟约签了,不会有人赶你们。
但你们得跟周边的村子,处好关系!
别自己建了围墙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托尔身后一个年轻的魔族,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们不会怕我们吗?
怕,莎蜜丽没有否认,但可以慢慢让他们不怕。
你们搬进去之后第一个冬天,帮他们清一次水渠。
秋收后的淤塞一直没人管,你们做了这件事!
村里人自然记着。
艾丝雅站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
她注意到托尔听完,莎蜜丽的话后肩膀松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变化,被他掩饰得很好。
但一直看着他的艾丝雅捕捉到了。
明天我带你们去看实地。
莎蜜丽收起地图,今天先在洋馆住一晚,明天一早动身。
她回头看了艾丝雅一眼,你去帮莉莉收拾几间客房出来。
艾丝雅点头,转身上了楼。
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有三间空着的!
平时不常用但收拾得算干净。
艾丝雅把被褥,从柜子里抱出来铺好。
又检查了窗子能不能关严。
她铺到第二间时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
托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女仆小姐。
他开口,语气比之前跟莎蜜丽说话时生硬了几分。
像在组织措辞,我想问你一件事。
艾丝雅直起身拍了拍被子上的褶皱:你说。
她,莎蜜丽大人,这几年过得好吗?
艾丝雅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了托尔一眼,他的表情认真而克制!
断角的截面在窗边光线里,泛着黯淡的光。
……不算好也不算坏。
艾丝雅把被角折好,语气平静!
从河谷回来之后发烧了两天,烧退了又开始忙荒地的事。
但她自己好像不太在意。
托尔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从来不生病的。
至少我跟着她的那几年,没见过她病过。
那大概是现在不用打仗了,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生病。
艾丝雅拍了拍手,走到门口客房都收拾好了!
你们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去看地,路不短,得攒力气。
托尔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拎着包袱进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艾丝雅骑了魔驹,莎蜜丽和托尔等人步行。
一行人沿着南边的土路往荒地走。
秋天的田野逐渐从庄稼地变成草坡,颜色也从金黄转向灰绿。
托尔和几个年轻魔族走在后面低声交谈,莎蜜丽走在前面!
偶尔回头,跟他们说几句关于边界线的事。
艾丝雅骑着马走在侧边,速度放得很慢。
刚够跟着步行的节奏。
走到那片坡地时,托尔停在了最高的地方!
俯视着下方那片开阔的荒原。
风吹过他断角的截面。
他的肩膀在风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够大,他说,够我们所有人住!
他身后几个年轻魔族也走上坡顶,沉默地望着眼前这片土地。
荒草在风里起伏着,远处有一条细细的银色水线。
是那条溪,在午后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再远一点是丘陵的轮廓,淡蓝灰绿地横在天际边缘。
莎蜜丽站在托尔旁边,没有说太多话。
只是指了指,远处的水渠起点和坡下的旧路。
托尔听着,偶尔点头。
偶尔问一两句,关于水源干季会不会断流的事。
艾丝雅勒着马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这幅画面。
一群灰皮肤的魔族,站在秋日的荒原上。
听一个金发的女人,指着地图告诉他们!
这里以后,可以成为他们的家。
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松了松把马头,调转了半圈。
背对着坡地望向来时的路。
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她没有把斗篷拢紧。
身后传来托尔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大人。
谢谢您,还记得我们!
莎蜜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别谢我。
地是那个女仆帮忙谈下来的,图也是她画的。
你们谢她就行!
艾丝雅背对着他们,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缩紧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嘴角那道不受控制的弧度,被秋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回去的路上托尔,走在了艾丝雅的马旁边。
沉默了一段路后忽然开口,女仆小姐,你的名字是艾丝雅?
……是,银发,骑马姿势像军人。
托尔偏头看了她一眼,断角的阴影落在侧脸上。
我以前见过一个人类勇者,也是银发。
她砍掉了,我这一只角!
艾丝雅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瞬,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那你恨她吗?
托尔,沉默了片刻。
恨过,他说,但是后来我活着从战场上下来了!
她,没砍死我。
我反而觉得,活着比记仇重要。
他说完加快步子,走回了族人中间!
留下艾丝雅一个人骑在魔驹上,风从耳边吹过。
荒草在路两边,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