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动工那天,是个大晴天。
托尔带了十个人来,加上莎蜜丽雇的镇上两个木匠,人不多,但足够把第一间屋子的地基清理出来。
艾丝雅跟着去了,名义上是替莎蜜丽小姐监督进度。
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哪些位置适合打桩,哪段坡地排水最好。
图纸是她画的,心里有数。
她到的时候托尔正领人清理旧埂上的野草,几个年轻魔族挥着镰刀把过膝的枯草齐根割断。
秋日阳光晒得荒草散发出一股干燥辛涩的气味,混着泥土翻出来的潮湿气息。
艾丝雅把魔驹拴在坡下的枯树上,卷起袖口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把丢在旁边的铁锹。
托尔看见她拿锹,眉头动了一下:女仆小姐,你不用动手。
闲着也是闲着。
艾丝雅把铁锹插进土里踩了一脚,翻起一块带着草根的硬土,你带着人清草,我先把地基线划出来。
托尔没有拦她。
他看着她拎着锹沿着坡地走了几十步,用脚尖在地上画出一条弧线,然后开始翻土,动作利落而精准。
哪一块土翻多深、哪一段要保留原坡面不破坏排水,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
他看了片刻,转回头继续割草,没再说话。
午间歇息时,几个人围坐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吃干粮。
托尔掰了块烤饼递给艾丝雅,她接过来道了声谢。
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看见坡地远处的小路上走来几个人影。
是附近村子的村民。
四五个人,隔着老远就停下了脚步,犹豫地朝这边张望。
艾丝雅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集市上那个中年男人,他叉着腰站在最前面。
表情紧绷,像在判断这片坡地上的人是否带有威胁。
托尔也看见了他们。
他放下干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那边走了几步但没有靠太近。
他停在了一棵矮树旁,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朝那几个村民点了一下头。
我们是来盖房子的。
他说,嗓门不大,但语气平实,不会往你们那边越界。
以后水渠清了淤,两边都能用。
村民那边没人回答,但也没有退走。
中年男人看了托尔一会儿,又扫了一眼坡地上正在清整的地基和堆在旁边的木材。
嘴角绷了绷,最终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走了。
托尔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身走回榆树底下重新坐下,拿起干粮继续吃。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艾丝雅注意到他咬饼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像在把什么情绪,一并嚼下去。
他们会习惯的。
艾丝雅说了一句,也不确定是安慰还是陈述。
托尔嚼着饼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下午的工作量比上午大。
木匠在坡地上开始搭第一间屋子的框架,托尔和几个年轻魔族负责搬运木材和固定立柱。
艾丝雅蹲在一边看地基的水平线,时不时喊一声左柱,再往北偏两寸或者横梁放平了再敲钉。
木匠起初有点不乐,意被一个女仆支使。
但试了两回发现她说的位置,确实比他们自己估的准,后来就老老实实听了。
日头开始西斜时,第一根主柱立了起来。
木头是镇上买来的干松木,笔直,粗壮,被敲进预先挖好的深坑里,四面填上碎石和黏土夯实。
托尔亲手扶着那根柱子,看着它垂直地立在坡地上方,风吹过柱顶,发出低沉的空响。
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转身对艾丝雅说了一句:这地方盖出来的屋子,应该能住很久。
艾丝雅拍了拍手上的泥,点了点头。
地基打好了就能住久。
远处的小路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一次是独自走来的,身形偏瘦,步伐不急不缓。
艾丝雅眯眼,看了片刻认出了那头金发!
莎蜜丽来了她换了,一身轻便的灰色长裙,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走到坡下时朝他们挥了挥手。
给你带了点东西。
莎蜜丽,走到艾丝雅面前把布包递过去。
艾丝雅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只烤好的馅饼,用油纸裹着,还微微冒着热气。
……你专门送这个来?
莉莉烤的,她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莎蜜丽的目光扫过坡地上立起来的那根主柱,嘴角弯了弯,第一根立起来了?
比我想的快。
地基位置好,不用费太多工夫清石头。
艾丝雅把馅饼包好收进怀里,你走这么远过来就为了送馅饼?
顺路,莎蜜丽偏了偏头,顺便来看看你们干得怎么样了。
托尔走过来朝莎蜜丽微微低头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回去继续钉横梁。
艾丝雅站在原地看着莎蜜丽,站在坡地上望远处荒原的侧影,秋日午后的光线正斜斜地铺下来。
把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你明天还来吗?
艾丝雅问。
莎蜜丽转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和荒草的颜色。
你希望我来?
艾丝雅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那根,新立起来的柱子上。
……你来看进度也是应该的。
莎蜜丽没有追问她这句含糊的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她的背影在荒草和田野之间渐渐变小,金发在风里轻轻扬着,像一簇移动的麦穗。
艾丝雅望着她走远,直到那个点消失在远处低矮的树篱后面。
才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掏出怀里的馅饼咬了一口。
还是热的,皮酥馅甜,跟莉莉的手艺一模一样。
她嚼着馅饼走回地基边,托尔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夕阳把整片坡地染成暖橙色,第一间屋子的框架已经初具雏形。
艾丝雅把最后一块边角料归拢好,扛起铁锹走向拴马的地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根立在坡地上的主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