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盖到第七天的时候,下了场雨。
秋天的雨来得不急,细密绵长,从天亮一直落到午后,把整片荒原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幕里。
艾丝雅坐在坡地上刚搭好屋顶框架的屋子里避雨,膝盖上摊着一张湿了边角的草图。
抬头望着檐口滴落的水珠串成线。
木匠和托尔的人今天都歇了工,留在镇上避雨,但她早上还是骑着魔驹过来了!
想看看新挖的排水沟在雨里会不会积水。
排水沟挖得不错,雨水顺着沟槽往坡下流,没有倒灌地基。
她确认完这个之后没有急着走,干脆坐在还没装门的门框里听雨声。
秋雨落在荒草和泥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混着风穿过未安窗框的洞口时低沉的呜声。
艾丝雅把草图叠好塞进怀里,靠着墙柱闭了一会儿眼。
四周空旷,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然后她听见了另外的脚步声。
踩在湿泥地上的步子偏轻,节奏不快。
她睁开眼,隔着雨幕看见一个人影从坡下走上来,深灰色的斗篷被雨水洇深了颜色,兜帽边缘滴着水。
来人走到没有门的屋口停下,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头湿漉漉的金发和琥珀色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艾丝雅坐直了身体,语气里藏不住的意外,下这么大的雨。
莉莉让我来给你送伞。
莎蜜丽抖了抖斗篷上的水,从怀里抽出卷好的油纸伞递过去,顺便看看你窝在哪个角落躲雨。
艾丝雅接过伞,摸到伞柄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余温。
你冒雨走过来的?
魔驹给了你骑,我走着来的。
莎蜜丽在她旁边的木料堆上坐了下来,也不嫌脏,把湿斗篷往后拢了拢,露出里层还干着的衣裙。
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几缕贴在脸颊边,鼻尖也冻得微微泛红。
艾丝雅看着她湿淋淋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旁边的干草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坐这边,木料上有钉子。
莎蜜丽挪了挪位置,坐到干草垫上。
雨还在下,檐口的水帘哗哗地落着,把屋子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两个人并肩坐在尚未完工的屋子里,面前是灰蒙蒙的雨幕和湿润的荒原。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润后的清凉气息。
排水沟我看了,没问题。
艾丝雅率先开口。
嗯。
莎蜜丽望着雨幕,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一个人来的?
托尔他们今天没过来。
艾丝雅顿了一下,我想着来看一眼排水就走,没想到雨下大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把其他的声响都吞没了。
艾丝雅侧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莎蜜丽,她的侧脸被雨天的灰光映得柔和而模糊。
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莎蜜丽忽然偏过头来,两人的视线碰上了。
雨声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远了,屋子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你是不是在躲我?
莎蜜丽问。
声音不高,像在聊天,但目光没有移开。
艾丝雅的喉咙紧了一下。
……没有。
你最近每天都往荒地跑,有时候天没亮就走,天黑才回来。
莎蜜丽的语气,依然平和莉莉说你晚饭都吃得很急,洗完碗就回房间了。
艾丝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在躲。
从托尔来的那天起,从莎蜜丽在集市上蹭过她的手背起!
从那根主柱立起来时她回头看见莎蜜丽站在坡下的身影起,她开始不自觉地拉远距离。
因为离得太近,那些细微的感觉就会变得过于清晰,清晰到让她心慌。
……我没躲你。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莎蜜丽没有逼问她。
她转回视线重新望向雨幕,安静了片刻,然后语气轻缓地开口。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选你当女仆吗?
艾丝雅侧头看她。
不是因为你需要工作,也不是因为我想报复你。
莎蜜丽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画着圈,是因为你站在门口说‘嗯,看到告示’的时候,你眼睛里是空的。
你看什么都不太在乎,好像整个世界都跟你没关系了。
艾丝雅的手指微微缩紧。
我当时觉得,一个人怎么会空成那样?
莎蜜丽的声音融在雨声里,轻得像自言自语,后来我发现你不是空,你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得太深了。
当勇者的时候压着不累、不疼、不后退,不当勇者了又全部压成不耐烦和冷淡。
她侧过头来,这一次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认真到近乎坦然的温度。
你现在在荒地盖房子、画图、跟村民说话、跟托尔干活,你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看到了。
艾丝雅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草垫的边缘,雨水从檐口滴落在她脚边不远处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中哑了一些:……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莎蜜丽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过她手里那把油纸伞,站起来走到屋檐边,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回身朝艾丝雅招了招手:走了,回去换衣服。
你淋湿了会感冒,我可不治第二次。
艾丝雅站起来,走到屋檐边接过她递来的伞,撑在两个人头顶。
伞面不大,她们并着肩走在雨中,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脚下的泥路湿滑黏腻,但两个人的步子都放得很慢。
回到洋馆时莉莉已经烧好了热水,两条干毛巾搭在椅背上,姜茶在灶上咕嘟咕嘟滚着。
艾丝雅把湿斗篷脱下来挂在门廊边,接过莎蜜丽递给她的毛巾擦头发,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莉莉,今晚多煮点热汤。
莎蜜丽一边用毛巾包住头发一边往厨房走,有人淋了雨,得驱寒。
知道啦!
莉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已经煮上啦!
艾丝雅站在门廊里擦着头发,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笼罩着整个庭院。
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玻璃看着庭院里被淋湿的蔷薇花架,花枝在风雨里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未完工的屋子里那段话!
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看到了。
她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客厅。
莎蜜丽正蹲在壁炉前点火,火苗从柴薪的缝隙里窜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侧头看见艾丝雅走过来,朝旁边的沙发努了努嘴:坐着烤火,别站着晾。
艾丝雅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伸出双手对着壁炉的火光。
暖意透过指尖渗进掌心,驱散了雨天里积攒的寒意。
莎蜜丽加了两根柴后也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都望着壁炉里的火。
荒地盖好之后,你想干什么?
莎蜜丽,忽然问。
艾丝雅愣了一下,她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土地、房子、水渠,这些是托尔他们的,盖好之后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她会回到洋馆,继续当她的女仆,擦茶几、扫院子、端茶倒水,然后呢?
……没想过,她老实回答。
莎蜜丽往火里扔了一小截枯枝,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那你现在想一下。
艾丝雅沉默了好一会儿。
火在面前跳动着,发出干燥而温暖的噼啪声。
她斟酌着词句:可能……还当女仆吧。
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莎蜜丽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
她看了艾丝雅很久,久到艾丝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莎蜜丽说:那就一直当吧。
我不赶你走。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艾丝雅坐在她旁边,面对着壁炉的火光!
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满满地撑住了,鼓胀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