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盖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屋顶铺完了。
最后一片瓦合上时,托尔亲自爬上去踩了一圈,确认每块瓦都卡得严实。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掉手上的灰,对艾丝雅说了一句:不漏雨了。
艾丝雅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新落成的屋子。
松木墙板,灰瓦顶,窗框已经安好,门板上还留着木匠新刨过的痕迹。
屋子不大,但方正结实,背靠坡地,面朝荒原,门前的排水沟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
这是第一间完全盖好的屋子。
托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一块碎木片,用刀尖在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嵌进了门框,上方的缝隙里!
艾丝雅走近看了一眼,是一个没见过的符号,线条简洁,像一截断枝横过一道弧。
什么意思?
她问。
托尔把刀收好,侧头看了她一眼:在魔族旧语里是‘落脚’的意思。
搬进去的时候刻在门框上,表示这里不会再离开了。
艾丝雅看着那个符号,没有多问。
她转身走到屋子侧面,检查了一遍窗户的密封条,又蹲下来看了看地基边沿的排水沟。
是否被雨水冲松了!
托尔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些,沉默片刻后说了一句:女仆小姐,你以前是个战士吧?
艾丝雅蹲在地上检查排水沟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看得出来?
你看地基的方法,检查屋顶的角度,还有,你走路时总习惯把重心放在前脚掌上。
托尔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我见过的人类士兵里,只有常年穿铠甲的人这么走路。
艾丝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他。
托尔的神情没有试探或者敌意,他就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是,艾丝雅没有否认,以前是。
托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兵种、为谁打仗、有没有杀过魔族。
他只是说了一句:那你盖房子的手艺比打仗好。
艾丝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接近了。
……谢谢。
她转身去收拾散落,在坡地上的木料边角料!
听见身后托尔在跟一个年轻魔族交代什么,语气平稳而踏实。
她弯腰抱起一捆废木料往堆放处走,经过坡地边缘时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远处的小路上。
没有金发的身影。
莎蜜丽,今天没来。
她说镇上有一批窗户玻璃到了,她要亲自去挑规格。
艾丝雅把木料堆好,直起腰,发现兜帽里夹了一片枯叶。
她伸手摘下来捏在指尖看了看,随手放进了风里。
午后她回了洋馆一趟,取新的绳子和钉子。
经过客厅时看见桌上搁着一只陶罐,里面插着几支新剪的蔷薇。
浅粉色,花瓣边缘微卷,跟上次莎蜜丽带回来的那些一样。
她看了一眼,脚步没停,但经过桌边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
软而凉。
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月光石,它一直都在。
自从莎蜜丽在市场塞给她之后,她几乎每天都会无意识地摸到它。
起初只是习惯,后来变成一种确认。
石头还在,那个金发女人往她口袋里扔石头的下午就在。
她在仓库翻出绳索和铁钉装进布袋,转身准备出门时在走廊里撞上了莉莉。
小姑娘捧着一碟刚烤好的小饼干,看见她就咧嘴笑:姐姐,你又去荒地啊?
嗯,今天要把最后几块窗框装好。
小姐说下午她也要去,让你在那边等她。
莉莉把小饼干塞到她手里,先吃点垫垫肚子。
艾丝雅咬了一块饼干,酥脆,奶香浓郁,嚼着嚼着她脚步慢了下来。
……她说了下午来?
嗯!
她说挑完玻璃就过去。
莉莉眨了眨眼,你可以在那边等她。
正好屋子盖好了,你们可以一起看看。
艾丝雅没有再说什么,把饼干包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走到荒地时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把坡地照得暖洋洋的。
托尔和几个人在屋后整理多余的木料,她把新的绳索和铁钉放下,转身站在门口,面朝着来路的方向。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秋风吹过荒原,把草叶压弯又放开,远处有一只鹰盘旋在丘陵的上空,缓慢而从容。
她等了大约两刻钟,小路上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莎蜜丽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放着几块包着油纸的玻璃。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微暖的皮肤。
我来晚了。
她把手推车停在门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镇上的玻璃铺子只剩这一批尺寸合适,磨了半天价。
装窗框的槽口我已经开好了。
艾丝雅弯腰去搬推车上的玻璃,你进去看看屋子?
莎蜜丽从她手里接过了玻璃块:我来,你手上有泥。
她抱着玻璃走进门内,环顾了一圈。
午后的阳光透过还没有装玻璃的窗框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块!
浮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着。
空屋子里弥漫着松木的气味和泥土的干爽气息,墙角的火炕已经砌好了,新泥还没完全干透。
莎蜜丽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比我想象中好看。
艾丝雅站在门口,看着她站在阳光和空房间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撑得满满的。
她走进屋,从布袋里取出钉子,蹲到窗框边开始装玻璃。
两个人没有太多交谈,一个扶着玻璃,一个拿锤子敲钉。
配合得很默契,偶尔需要递工具时伸手就能接到。
装完第二块窗户时,莎蜜丽把包玻璃的油纸叠好收进口袋,忽然开口:艾丝雅。
嗯?
你口袋里的那块月光石,还带着吗?
艾丝雅,敲钉的动作停了一瞬!
……带着。
能给我看看吗?
艾丝雅放下锤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石头递过去。
莎蜜丽接过来举到窗边光线下,眯着眼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你知道这块石头,其实不是普通的月光石吗?
艾丝雅侧头看她,这石头里封了一道记忆。
莎蜜丽把石头转了个角度,里面那点流转的光在日光照耀下变得更加明显。
我很久以前放在里面的,后来忘了。
那天在市场上看到它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就顺手塞给你了。
什么记忆?
莎蜜丽把石头放回她掌心,指尖在收回去时擦过她的指腹。
你先留着,以后想看了再告诉我。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艾丝雅转身去拿下一块玻璃了。
艾丝雅握着手心里的石头,阳光从新装的窗格里透进来,把石头照得通透而温热。
她没有追问,把石头重新放回口袋里,拿起锤子继续装下一块玻璃。
傍晚时分最后一扇窗装好了。
托尔和几个年轻魔族已经收工回去了,荒原上安静下来,晚霞把整片坡地烧成了橘红和淡紫交织的颜色。
艾丝雅和莎蜜丽并肩站在屋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丘陵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边。
明天可以搬家具进来了。
艾丝雅说。
莎蜜丽点了点头。
托尔说他想第一个搬进来住。
合理,他自己盖的房子。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晚风从坡地上吹过,把莎蜜丽的碎发拂到脸侧。
艾丝雅看了一眼她映在暮色里的轮廓,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的那条银色水线上。
莎蜜丽。
她叫了一声名字,没有加小姐。
莎蜜丽偏过头来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亮而温和。
艾丝雅把口袋里的月光石重新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感受着石头被体温焐出的微温。
她没有把它递出去,只是攥着,侧过身,面对着她。
我想看一看。
莎蜜丽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艾丝雅,然后伸手覆在她握着石头的手上,掌心贴着手背,温热而轻。
那你看了,不许笑话我哟!
艾丝雅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石头表面微微收紧。
莎蜜丽阖了一下眼,指尖有细微的光芒亮起来,顺着石头表面流入艾丝雅的掌心。
那一瞬间她眼前浮起了一些碎片,金色的田野。
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女孩蹲在溪边捡石子,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然后是同一双手,长大了些,握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纸,指尖在纸面上微微发颤。
再后来是火光,断壁残垣,有人倒在废墟里,她跑过去跪下来,金发沾满了灰。
最后一个画面是她自己,银白长发,站在洋馆门口,说嗯,看到告示。
视角是逆光的,她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但能感觉到画面里的人那一刻心里漫上来的!
又轻又暖的触动,像火苗跳了一下。
光芒褪去了。
艾丝雅睁开眼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头顶的天穹呈现出深沉的靛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再泛光。
莎蜜丽收回了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旁边的空处!
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笑容微微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很浅的、不太熟练的不自在。
……我说了不许笑话我。
艾丝雅握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石头重新放回口袋,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
我没笑。
她说,那里面第一段,是你在溪边捡石子的那个,你那时候多大?
莎蜜丽别开脸望着远处:……大概六七岁吧。
那第二段,谁给你写的信?
……我母亲,她让我接任的时候写的。
艾丝雅没有再追问。
她走下台阶,站到暮色笼罩的荒原前,秋风吹过她的发梢。
莎蜜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消散。
过了好一会儿,艾丝雅开口:明天开始搬家具,我跟你一起。
莎蜜丽转头看她,嘴角弯了一弯。
你之前,不是说要躲着我吗?
艾丝雅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掖到耳后,目光仍然落在前方。
……不想躲了。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在荒原上。
莎蜜丽没有回话,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肩膀轻轻靠上艾丝雅的肩侧,就那么靠了一瞬,然后退开了。
艾丝雅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一瞬的重量和温度,像是荒地盖成的第一间屋子,终于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