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天气好得不像秋天。
天蓝得像洗过的玻璃,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洒下来,把荒原上的草叶照成一片浅金色。
托尔和几个年轻魔族天没亮,就起来把行李从临时落脚点搬了过来。
东西不多,几捆被褥、一口铁锅、一套碗筷、一袋粮食,装在板车上沿着新修的路慢慢推过来。
艾丝雅到的时候,托尔正把第一口铁锅挂上屋子里的挂钩。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做完这件事,锅底碰在铁钩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行了,托尔拍了拍手,开伙了。
其他几个年轻魔族陆续把行李搬进屋里,各自铺床叠被、归置杂物。
屋里的空间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松木墙面上映着阳光和笑声。
艾丝雅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走到屋侧去检查昨天装的窗户有没有松动。
窗框牢固,玻璃擦得很干净,透进来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伸手推了推窗户试了试开合,没问题。
她直起身时,看见坡下的小路上走来了一群人。
不是托尔的人,是附近村子的村民。
五六个,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集市上的中年男人。
他今天没叉腰,手里反而拎着一只篮子,篮子里码着几棵大白菜和一小袋土豆。
艾丝雅的脚步顿了一下。
村民们走到坡下停住了,中年男人抬头看着坡地上那间新屋子,抿了抿嘴。
然后朝门口喊了一声:喂,有人在家吗?
托尔从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见来人时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他看了看中年男人手里的菜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有事?
没什么事。
中年男人的声音硬邦邦的,但拎篮子的手没有放下去,村子那边秋收完剩下些菜,吃不完。
你们刚搬来,大概缺东西。
托尔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只装满白菜和土豆的篮子,好一会儿没动。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把草叶吹得沙沙响。
然后他走下台阶,在中年男人面前站定,伸手接过了篮子。
……谢谢。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和其他村民一起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话:水渠那边,入冬前你们真能清?
能,托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下个月就动手。
村民们走了。
托尔提着篮子站在坡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小路拐角。
艾丝雅从屋侧绕出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白菜和土豆。
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比我想象中快。
她低声说。
托尔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攥着篮柄,指节微微泛白。
他转身把篮子拎进了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下午艾丝雅回了洋馆一趟。
她走过后院时看见莎蜜丽正蹲在花圃边翻土,膝盖上沾了泥,金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盘在脑后。
秋日的阳光穿过院墙,落在她弯着的脊背上,让那件浅灰色的旧外套看起来像镀了一层淡金。
荒地那边怎么样了?
莎蜜丽没抬头,继续翻土。
已经住进去了。
今天上午搬完的。
艾丝雅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刚才村里有人送了菜过来。
莎蜜丽翻土的手停了一下。
村民?
那个之前看你的中年男人。
拎了一篮子白菜和土豆,说秋收剩的,吃不完。
莎蜜丽放下小铲子,直起身,看着院墙上爬着的枯藤,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艾丝雅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很淡,像水里化的糖。
比我想象中快。
她也说了跟艾丝雅一样的话。
艾丝雅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她继续翻土、把土块敲碎、撒下一把不知道什么种子。
秋天不像是播种的季节,但她没有问。
你在种什么?
冬葱。
莎蜜丽用手背拨了拨土,秋天种下去,冬末就能收了。
到时候给荒地,那边送一些过去。
艾丝雅看着她用手指把细小的种子一粒粒按进土里,动作耐心而熟练。
阳光从她颈侧滑过,把她耳尖上那枚小小的银耳钉照得闪了一下。
你要帮忙吗?
艾丝雅问。
莎蜜丽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把装种子的小布袋递过来:那你帮我把这排种完,我去提桶水。
艾丝雅接过布袋,蹲在她的位置继续按种子。
泥土微凉,湿润松散,指尖压下去时能感觉到土里细小的颗粒感。
莎蜜丽提了水回来,缓缓浇在新翻的土面上,水珠渗进土里时发出轻微的嘶声。
两个人并排蹲在花圃边,安安静静地把那一小片地种完了。
艾丝雅把空布袋叠好还给莎蜜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明天还去荒地吗?
莎蜜丽也站起来,把桶放回井台边。
去,托尔说明天开始修水渠,我帮他们看一下走向。
那我跟你一起去。
艾丝雅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明天不是要写回信吗?
柯琳娜那边来的那封。
可以晚上写。
莎蜜丽拍了拍手上的土,荒地的事比较急。
她没有多说,转身进屋洗手去了。
艾丝雅站在花圃边看着她走进门廊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残留的泥痕。
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跟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去了荒地。
托尔和几个人已经在溪边等着了,手里拎着锹和镐。
水渠的路线是艾丝雅之前画好的,从溪边引水,沿坡地边缘开一条浅沟分流。
托尔看见莎蜜丽也来了,略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领着人开始动工。
莎蜜丽没有拿工具,她沿着溪边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了看水流的速度和水量。
然后回头朝托尔的方向喊了一句:干季的时候水量会减一半,你们要在分水口加一道闸板。
旱时调小流量。
托尔应了一声,让一个年轻人记下来。
艾丝雅在坡地上拿着标尺测量沟槽的深度。
她蹲在沟沿边把尺子插进土里读数,莎蜜丽从溪边走回来,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标尺上的刻度。
比图纸上深了两寸。
她说。
这一段坡陡,深两寸防止冬天冻胀把沟壁撑裂。
艾丝雅没抬头,继续读下一个点的数据。
莎蜜丽在旁边蹲着看她量完一排点,没有催,也没有走。
阳光晒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锹镐挖土的声响和年轻魔族偶尔的交谈声,风把溪水流动的哗哗声送过来。
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平稳而安心的背景音。
艾丝雅量完最后一个点,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转头才发现莎蜜丽一直蹲在旁边等着。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拔了一根细长的草茎,正绕在指尖玩。
量完了?
莎蜜丽把草茎丢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草屑。
嗯,跟图纸偏差不大,调整一下就行。
艾丝雅把标尺收好,走到她旁边,你蹲在这儿等半天不累?
累,莎蜜丽实话实说,但看你量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艾丝雅瞥了她一眼,嘴角没压住。
她侧头望向溪流的方向,没有再接话。
两个人并肩沿着坡地走了一段,秋风吹动着荒草和她们的衣摆,日光把脚下的影子拉得细长。
水渠的沟槽在午后就挖出了第一段雏形。
托尔用锹沿沟壁修了一遍边,让水开始缓缓流过新开的沟道。
水流浅浅的,沿着沟底蜿蜒而下,在日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莎蜜丽蹲在沟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然后站起来朝托尔点了点头:走水了。
托尔站在沟边看着那股水流缓缓前进,眼角的纹路微微舒展开了一些。
他转过身,朝正在收拾工具的艾丝雅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但清楚。
女仆小姐,这段水渠能通多久?
艾丝雅把标尺收进布袋,直起身:只要每年清淤,一直能用。
托尔点了点头,弯腰把锹扛上肩,往屋子的方向走了。
艾丝雅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旁边传来莎蜜丽的声音:你觉不觉得他变了一些?
……比以前放松了。
他以前从来不站在沟边看水。
莎蜜丽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他以前只看刀和火。
晚霞开始在天边铺展开来的时候,艾丝雅和莎蜜丽踏上了回洋馆的路。
夕阳把整片荒原染成暖融融的橘色,两个人在土路上并肩走着,脚步节奏渐渐同步。
路边的枯草在风里摇摆,远处的田埂上有一只白鹭单腿站着,在余晖里缩成一个安静的剪影。
今天量水渠的时候,莎蜜丽开口,你想过没有?
这些沟渠盖好了,屋子盖成了,以后每年秋天都会有水流过这里。
艾丝雅走在她旁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方的路!
暮光把莎蜜丽的影子投在土地上,一小片缓缓移动的暗色,在她脚尖前面不远的地方。
那挺好的。
她最终说了一句。
莎蜜丽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着,影子在身后拉长又缩短,随着夕阳的下沉一点点模糊进夜色里。
回到洋馆时莉莉已经摆好了晚饭。
桌上的炖菜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盘烤得焦黄的土豆,以及一罐新做的苹果酱。
莎蜜丽坐下来时顺手把苹果酱推到了艾丝雅面前:你试试,上次买的水果莉莉熬的。
艾丝雅掰了一块面包蘸了苹果酱咬了一口。
酸甜适中,果肉颗粒分明,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丝微妙的肉桂味。
好吃。
莉莉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睛弯弯的:那当然!
我熬了一整个下午呢!
晚饭后艾丝雅照例去庭院收晾了一天的床单。
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她把干透的布料一件件叠好抱在怀里往回走。
经过客厅时,莎蜜丽正坐在壁炉边往炉子里添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暗交替。
艾丝雅把床单抱上楼叠好放回柜子里,下楼时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壁炉的光从客厅门口透出来,暖黄而安静。
她走过去靠在门边看着莎蜜丽,把最后一根柴送进炉膛,用火钳拨了拨。
火苗重新旺起来,把客厅里的暗影驱散了大半。
明天,还要去荒地?
莎蜜丽没有回头。
嗯,水渠第二段要量。
我跟你一起去。
艾丝雅靠在门框边,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影,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