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全线贯通的那天,托尔沿沟渠走了一个来回。
从溪边的分水口走到荒地边缘的出水口,全长大约三里。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视线从沟壁的坡度扫到水流的深度,偶尔蹲下来伸手探一探水温。
他走完最后一截时直起腰,转过身,朝远处正在收拾工具的艾丝雅方向抬手挥了一下。
艾丝雅看见了,也抬手回了挥。
她没有走过去,但远远看见托尔站在沟渠的尽头,低头看着那股流动的水,肩膀的轮廓在风里松了几分。
那姿势不像在看一条水沟,倒像在确认一个承诺已经兑现了。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村民沿水渠走了一趟。
有的人空着手,有的人拎着自家晒的干菜或者腌蛋,走到托尔他们屋前放下来就走,话不多。
托尔起初站在门口看那些堆在台阶边的东西沉默很久,后来他学会了说放屋里吧,别搁外面过夜。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集上,莎蜜丽带着艾丝雅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集市比上次冷清了些,毕竟秋收已过,该卖的卖完了,只剩些冬储的干货和布匹。
莎蜜丽在一个卖羊毛毯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挑了两条厚实的灰毯子,让摊主包好。
给谁的?
艾丝雅接过包好的毯子。
一条给莉莉,一条放在书房。
莎蜜丽付了钱,转身往下个摊位走,冬天壁炉熄了之后书房还是凉。
你的那条呢?
莎蜜丽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我的就是书房那条。
艾丝雅没有再追问,把毯子夹在臂弯里跟在她旁边走。
经过集市拐角时,她看见上次那个卖水果的摊子旁边多了一个卖热蜂蜜酒的摊位!
木桶上冒着热气,甜香在冷空气里飘散开来。
摊主是个裹着厚围巾的老妇人,看见她们走近就招呼:姑娘们喝一杯吧?
天冷了,热酒暖身。
莎蜜丽停下脚步看了看,然后从袖口摸出两枚铜币递过去:两杯。
老妇人麻利地舀了两杯热蜂蜜酒,用陶杯装着递过来。
莎蜜丽接过一杯递给艾丝雅,自己端了另一杯,没有急着喝,先凑到鼻尖闻了闻。
热气扑在脸上,在秋末的凉风里凝成一小片白雾。
艾丝雅低头喝了一口。
酒味不重,蜂蜜的甜和一丝肉桂的暖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
好喝?
莎蜜丽问。
……还行。
艾丝雅又喝了一口。
莎蜜丽也低头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品什么复杂的东西。
她喝完小半杯后,把陶杯捧在手心里取暖!
望着集市尽头那条灰蒙蒙的街道说了一句:今年冬天应该会比去年暖。
为什么?
因为今年多了个女仆在洋馆里,壁炉不用我亲手添柴了。
艾丝雅端着热酒侧头看她:你说的女仆是指莉莉吧?
莎蜜丽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把最后一口热酒喝完,把空杯还给摊主,拢了拢斗篷往集市外走了。
艾丝雅喝完酒跟上去时,发现她耳尖被热酒和冷风熏出了一点红,在金发底下若隐若现。
回到洋馆后,莎蜜丽把新买的灰毯子铺在书房的老旧沙发椅上,抚平边角。
艾丝雅靠在书柜边看着她在毯子上坐了坐试了一下柔软度,然后满意地把腿蜷起来缩进椅子里。
顺手抽出一本书翻开,你最近对书房很上心。
艾丝雅说。
因为书房是冬天待最久的地方。
莎蜜丽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你要是没事做,帮我把壁炉里那堆灰清一下。
艾丝雅扫完壁炉的灰,顺手又擦了一遍书架。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秋末的日落一天比一天早,书房里点了蜡烛,光在莎蜜丽摊开的书页上晃动。
艾丝雅把抹布放回水槽,路过书房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莎蜜丽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进来坐?
柴火够烧一整晚。
艾丝雅顿了一下,然后走进书房,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
隔着一小段距离,壁炉的火在她俩之间投下跳动的暖光。
莎蜜丽把书搁在膝头,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
你今天在集市上喝蜂蜜酒的时候,莎蜜丽开口,在想什么?
艾丝雅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
在想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
在打仗。
艾丝雅的语气很平,去年秋末我在北境追一队溃散的魔族残兵。
雪已经下起来了,辎重跟不上,我们啃了三天干粮。
莎蜜丽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那你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候苦吗?
艾丝雅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不觉得苦,现在回想起来。
她停了一下,觉得当时挺傻的。
哪里傻?
以为只要打赢了,所有的东西就会变好。
艾丝雅的目光落在壁炉的火光里,但实际上打赢之后,种地的还是在种地,逃难的还是在逃难。
打仗只是把问题换了,种样子继续摆着。
莎蜜丽没有接话。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也望向壁炉的火,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火光照着她们各自的脸,把沉默烧得温热而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莎蜜丽开口:你上次说要给莉莉带个东西回来,后来忘了?
艾丝雅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上次从荒地回来时,她随口说过要给莉莉带点什么当谢礼。
后来忙了几天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忘了。
明天我去镇上买一罐果脯回来,你拿着给她,就说你买的。
你自己买自己给不就行了?
莎蜜丽偏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因为你说了要给她带。
艾丝雅迎着那道目光,喉咙里那句你记这么久干什么在嘴边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行,买回来我给她。
火光在两人之间继续跳动。
莎蜜丽重新翻开了书,艾丝雅靠在沙发背上看了一会儿火焰,目光又落在她翻书的侧影上。
灰毯子裹着她的腿,金发垂在肩侧,烛光和壁炉火把她的轮廓描得柔软而清晰。
艾丝雅。
嗯?
你觉得今年冬天,会下大雪吗?
艾丝雅想了想。
看云的方向,可能会下几场。
但,不会太大。
你怎么知道?
以前在北境待过几年,看云识天气是基本功。
艾丝雅从沙发里微微坐直了一些,你要是怕冷,壁炉的柴火多备两垛就行。
莎蜜丽没有说她不怕冷,她把书翻过一页。
嘴角弯着一道,很淡的弧顺着艾丝雅的话说了一句:那备柴的事,就交给你了!
艾丝雅看着火光把她的侧脸镀成温暖的琥珀色,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