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来的。
艾丝雅听见了声音,很轻,像无数细小的颗粒落在窗玻璃上,沙沙的,断断续续。
她睁开眼的时候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层朦胧的白光。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气裹着细碎的雪花扑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凉得清醒。
雪不大,但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蔷薇花架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关上窗,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花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无声地飘落。
秋末的这场初雪来得不早不晚,刚好踩在入冬的门槛上。
第二天清晨,庭院里铺了一层浅浅的白。
艾丝雅裹了件厚外套推门出去,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把门廊台阶上的雪扫干净,又拿起魔法扫帚把通向院门的小径清理出来。
扫帚推过积雪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
扫到一半时,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莎蜜丽裹着那条新买的灰毯子站在门廊下,头发散着。
赤着脚踩在拖鞋里,正眯着眼望着庭院里薄薄的白。
下雪了。
她说,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下来前穿上袜子。
艾丝雅扫帚没停,走廊地砖凉。
莎蜜丽没有顶嘴,转回屋里穿了袜子又出来,站在门廊边看艾丝雅把最后一段小径扫完。
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只露出半张脸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雪地上新扫出的那条干净路。
你起得真早。
她说。
听到雪声就醒了。
艾丝雅把扫帚靠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雪屑,以前在北境时。
下雪意味着路要封了,得赶在雪厚之前把物资清点完,习惯了。
莎蜜丽没有说话,但她在门廊边蹲了下来,伸手从台阶边缘抓起一小把雪,在掌心捏了捏。
雪在她指尖融化成一滴水珠,她把水珠甩掉,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吃早饭吧。
今天雪天路滑,荒地那边晚点再去。
早饭是莉莉煮的热燕麦粥,加了一勺蜂蜜和几颗干果。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窗外的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把整个世界都罩在灰白的光线里。
莉莉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回头问了一句:小姐,今天还用去镇上吗?
雪好像不大。
不去了。
莎蜜丽喝了一口粥,今天在屋里待着。
那我去烤一炉饼干!
莉莉把碗一搁就蹦进了厨房。
早饭之后,莎蜜丽去了书房,艾丝雅在客厅把壁炉重新生了一遍火。
窗外雪光照进来,让客厅里的光线显得比平时亮了一些。
她往炉膛里添了几根干柴,又用火钳拨了拨底灰,火苗窜起来,暖意扩散开来。
做完这些后她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边沿,望着火发呆。
雪天的安静跟晴天的安静不一样,像有一层厚棉被把所有的声响都包裹住了。
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莎蜜丽披着毯子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地毯上也坐了下来。
你以前在北境的时候,莎蜜丽把手里的茶递给她,下雪天都干什么?
艾丝雅接过茶杯暖着手,想了一会儿。
扎营,清点补给,轮值守夜。
有时候雪太大,就在帐篷里坐着等雪停,什么也做不了。
那时候会想什么?
艾丝雅低头看着杯里飘起的热气,沉默了几秒。
想过什么时候打完仗,什么时候能回家。
你那时候有家吗?
……没有。
艾丝雅的声音平而低,以前勇者队的营帐就是家。
打完仗之后大家各自散了,就没有了。
莎蜜丽伸手从她手里把茶杯拿回去,低头喝了一口,又把茶杯还给她。
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遍一样,没有问你介意吗?
或者我喝过你喝不喝,就这么直接拿了又还了。
艾丝雅握着杯沿,指尖蹭过她刚刚握过的位置,没有说什么。
炉火在两人面前静静地烧着。
窗外的雪似乎比早晨大了些,开始有更多的雪花贴在窗玻璃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痕。
莎蜜丽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说:你之前说,打赢了仗之后问题还摆着。
嗯,那你觉得现在的问题。
荒地、托尔、那些村民。
算是摆平了吗?
艾丝雅想了想。
不算摆平,算是在慢慢解决。
跟打仗不一样,不用一刀砍断就结束。
水渠通了,水就能一直流。
屋子盖好了,就能一直住。
都是慢的事。
莎蜜丽侧过头来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
那你呢?
什么?
你也是慢的事吗?
艾丝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她眼底跳动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轻而稳:……大概吧。
莎蜜丽没有追问。
她转回头继续看火,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
两个人在地毯上并排坐着,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壁炉的火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沙发背上,暖融融地贴着。
过了一会儿,厨房那边传来莉莉的喊声:饼干烤好了!
你们谁要尝尝?
刚出炉的!
莎蜜丽站起来,伸手拉了艾丝雅一把。
掌心相触时温热,艾丝雅被她拽起来,两人一起走到厨房门口。
莉莉正从烤盘上把金黄色的饼干一块块夹到盘子里,满屋都是黄油和糖的甜香。
来,张嘴!
莉莉夹起一块饼干直接塞进莎蜜丽嘴里,莎蜜丽被烫得眯了一下眼,咬了几口咽下去点了点头。
好吃。
莉莉又夹了一块递给艾丝雅,艾丝雅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
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柠檬皮的清香。
比上次做的薄了一些,更脆。
嘿嘿,我调整了配方!
莉莉得意地把围裙抖了抖,你们先吃着,我再去烤第二盘!
艾丝雅端着饼干走回客厅,在壁炉前的沙发里坐下。
莎蜜丽也坐回原来的位置,两人安静地嚼着饼干,偶尔碰一下杯沿。
窗外的雪继续下着,把庭院里的蔷薇花架覆成了白色的轮廓。
冬天的第一场雪,安安静静地落满了洋馆的屋顶和院子。
傍晚时雪停了。
天色从铅灰转为深蓝,积雪映着暮光泛出浅淡的蓝白色。
艾丝雅穿好厚外套,提着灯笼走到院门口检查了一下铁艺门的门锁是否冻住。
又沿院墙走了一圈,看有没有被雪压断的枝条。
走回门廊时,她在台阶上遇到了莎蜜丽。
莎蜜丽也披着外套站在门廊边,正在看庭院里那棵覆满雪的老槐树。
艾丝雅提着灯笼走近时,她侧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雪会化一些,艾丝雅把灯笼挂在门廊钩子上,去荒地的路可能会泥泞。
那就走慢一些。
莎蜜丽把目光落回院中,反正也不急。
艾丝雅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覆雪的庭院。
灯笼的光暖黄而柔和把门廊,前的一小片雪地照得泛着琥珀色的光。
远处的屋顶和田野都笼罩在雪后的寂静里,夜色正在从树梢和屋檐上方慢慢合拢下来。
艾丝雅。
嗯,今天下雪,你感觉怎么样?
艾丝雅想了想,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拂开。
……挺好的。
比北境的雪暖和多了。
莎蜜丽没有接话,但她在灯笼光里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落在艾丝雅眼里清楚而实在,像雪地上刚刚印出来的、新鲜的脚印。
两个人站在门廊下,看着夜色和雪地慢慢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