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三天,荒地的路变成了一脚深一脚浅的泥泞。
艾丝雅踩着靴子走到坡地时,靴底已经粘了厚厚一层泥。
她在屋前的台阶沿上刮了刮鞋底,听见屋里传来托尔的声音:门边有干草,先蹭干净再进来。
她低头一看,门边果然放着一小捆干草,已经被蹭得散乱了些。
她在草上搓了搓靴底,推门进屋。
屋子里生着火炉,暖意扑面而来。
托尔正坐在火炉边削一根木棍,看见她进来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干活。
坡下的那段路我让人垫了些碎石。
他说,你明天来应该好走一些。
不用专门为了我垫路。
艾丝雅走到火炉边烤了烤手,我骑马过来,泥不泥的没关系。
托尔削完木棍最后一刀,用指腹摸了摸断面,满意地收起来。
垫路不光是为了你。
冬天物资进出,路不好走什么都运不了。
艾丝雅没有反驳,在火炉边找了个木墩坐下。
她今天来是送一批过冬物资!
莎蜜丽让莉莉提前备好的棉被、盐、干菜,装了两板车,她一路牵着马慢慢拉过来的。
托尔的人已经把物资搬进了屋,正在往地窖里码放。
够用整个冬天了。
托尔站起来,从炉边提了壶热水倒了一碗递给她,喝完再走。
艾丝雅接过碗,热水烫着掌心,她低头慢慢喝着。
炉火在身后噼啪地烧,窗外的泥地在冬日薄薄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喝完水把碗放在一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托尔叫住了她。
女仆小姐。
她回头。
托尔站在炉火边,手里握着那根刚削好的木棍,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你回去跟莎蜜丽大人说。
今年冬天,这里会过得很好。
艾丝雅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会告诉她。
她推门出去,泥路上已经被踩出了新的脚印。
魔驹在坡下甩着尾巴等她,她翻身上马,沿来路慢慢往回走。
冬日的田野空旷而安静,远处村子的屋顶冒着袅袅的炊烟,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升起又散开。
回到洋馆时,她远远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身形瘦小,裹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外套,正站在铁艺门边朝里张望。
艾丝雅催马走近了几步,认出那对尖耳朵。
是几个月前在巷子里,偷月光石的那个半精灵少年。
她勒住马翻身下来,少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肩。
……女仆姐姐。
你妹妹的病好了吗?
艾丝雅把缰绳系在门边。
好了,药吃了就好了。
少年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稳了一些,手也不再抖了。
他往洋馆里望了一眼,我是来谢谢莎蜜丽小姐的。
上次她给的那些钱还剩了一些,我买了点东西想送给她。
他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鼓鼓囊囊的。
艾丝雅弯腰拎了一下。
不重,但摸起来像是一些小件的东西。
你自己送进去吧!
艾丝雅推开铁艺门让他进来,她在里面。
少年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进庭院。
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墙根和花架底下还留着几片灰白色的残雪。
走到门廊前时门从里面打开了,莎蜜丽站在门内,披着厚外袍。
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少年时微微挑了一下眉。
是你。
少年在她面前站定,挺直了背,把布袋举到她面前:莎蜜丽小姐,这是我攒的。
虽然不值钱……但我想谢您。
莎蜜丽放下茶杯,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些打磨好的小件,几块月光石边角料被磨成了圆润的坠子。
还有一串用彩色石子串成的手链,编得很仔细。
……你自己磨的?
她问。
嗯,我在镇上一个老师傅那里学了打磨石头的手艺。
月光石边角料不值钱,但磨出来还挺好看的。
少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但更多的是认真,我知道这些东西不够还您的钱。
但我想让您知道,我现在能养活自己和妹妹了。
莎蜜丽握着那只布袋看了很久,然后从里面挑了一枚打磨得最圆润的月光石坠子,收进掌心。
这个我留下。
剩下的你拿回去,去集市上卖掉换点过冬的东西。
少年愣了一下。
可我是送给您的……
我已经收了。
莎蜜丽把坠子举到眼前看了看,一个就够了。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用。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推辞,把布袋收回来扎好口抱在怀里。
他站在门廊前,冬季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灰发灰瞳的轮廓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以前没人帮过我。
莎蜜丽没有接话。
她把那枚坠子攥在手心里,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艾丝雅,然后对少年说。
回吧,天冷。
你妹妹还在家等你。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庭院。
铁艺门在他身后轻轻晃了晃,他的背影在小路尽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枯树篱的拐角后。
艾丝雅站在门廊边看着他的方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长大了不少。
莎蜜丽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月光石坠子,把它收进了外袍口袋里。
换季的时候人会变得快,小孩子尤其。
她转身走回屋里,艾丝雅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下午艾丝雅在书房擦书架,莎蜜丽坐在窗边的椅子看信。
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浅金色的光斑。
擦到第三层书架时,艾丝雅忽然说:你今天收了那孩子的东西,没有给钱。
他给的是心意,不是买卖。
莎蜜丽把信翻了一页,我要是当场付钱,就把他这份心意变成了交易。
艾丝雅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我以前没这么想过。
她说,以前在勇者队里,帮了别人通常会有报酬,或者等价的交换。
没有人白送东西。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
莎蜜丽把信放下,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白送的东西有时候比交换的沉。
艾丝雅擦完了最后一格书架,把抹布叠好搭在水盆边沿。
她走到窗边,顺着莎蜜丽的目光望向庭院。
冬天的院墙光秃秃的,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但那一排冬葱已经从土里冒出浅绿色的细芽,在灰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醒目。
你上次种的冬葱,冒芽了。
她说。
莎蜜丽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绿色。
嗯,等再长高一些就可以吃了。
艾丝雅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细小的绿芽,冬季的空气里有一种干净而冷冽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
她伸手把窗缝推紧了一些,然后转过身来靠着窗台。
明年春天,荒地那边会再多建几间屋子。
她说,托尔说想让更多人过来。
嗯,他有跟我说过。
莎蜜丽把腿蜷起来缩进椅子里,明年春天的事,到时候再说。
那今年冬天呢?
莎蜜丽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冬日的日光里显得格外通透。
今年冬天,烧壁炉,喝热茶,把冬葱养大。
她说完笑了笑,又低头把信拿起来继续看。
艾丝雅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架前把抹布拿起来。
绕到窗台边把那盆干枯了很久的薄荷草残枝清理干净,把盆土重新翻松了。
你在干什么?
莎蜜丽从信纸上方抬起视线。
把旧土翻一下。
春天可以种点新的。
艾丝雅把枯枝拢进手掌里,你想种什么?
莎蜜丽想了想。
薄荷就挺好。
夏天泡水喝。
艾丝雅把枯枝丢进垃圾篓,把花盆搁回窗台上。
那明年春天种薄荷。
窗外的天光正在缓缓变暗,冬日的白昼总是短得让人来不及察觉。
书房里的光线逐渐转为暖黄色,艾丝雅洗过手从厨房回来。
发现莎蜜丽已经点了一支蜡烛放在桌角,烛光在冬季灰白色的房间内部撑起一小圈温暖的光晕。
她走进书房时看见莎蜜丽正趴在那盆翻了土的旧花盆旁边,用指尖在土面上轻轻按了几个小凹坑。
不知道她从哪里找了一小袋种子,正往凹坑里一粒粒地放。
等不到春天了?
艾丝雅靠在门边问。
试试看嘛。
莎蜜丽没抬头,屋里暖,也许能提前长出来。
艾丝雅走过去蹲在旁边,看着她把种子一粒粒放进土里、盖上薄薄一层土、用指尖轻轻拍了拍。
动作耐心而轻巧,像在做一件很小但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冬天种下去的东西,艾丝雅说,等到春天就会长得特别快。
莎蜜丽把最后一点土拍平,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呢?
你在冬天种下去的东西,春天会怎么长?
艾丝雅蹲在她旁边,看着那盆刚埋了种子的土,沉默了片刻。
……可能会长得比想象中快。
莎蜜丽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
她把花盆端到窗台上,能晒到太阳的位置!
退后半步看了看,像在确认那盆土里的种子已经有了一个安稳的位置。
窗外的暮色,在屋顶和树梢之间慢慢凝聚!
风从院墙边刮过,把最后几片枯叶卷进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