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在半夜里封了路。
艾丝雅早起推开院门时,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铁艺门的缝隙被雪堵得严实,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
外面白茫茫一片,田野和道路全部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埂。
她站在门廊下看了片刻,把门重新掩上,回屋把靴子上的雪在门槛边磕了磕。
莉莉,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冷着,锅里没有冒热气,莉莉常坐的那张小凳子上空荡荡的。
艾丝雅的眉心跳了一下,转身正要上楼,看见楼梯转角贴着一张字条,用一颗图钉钉在墙上:
姐姐,小姐,我昨晚去镇上帮我婶婶看铺子,她摔伤了腿没人照看。
雪太大今早回不来,路通了我马上回去!
厨房柜子里有面粉和干菜,你们自己对付两天!
莉莉。
艾丝雅看完字条,沉默了三秒。
她走向厨房打开柜门,面粉袋、干菜、盐罐、一小块腊肉、几个土豆,都在。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莉莉不在?
莎蜜丽披着外袍走下来,头发还散着,脸上带着早起的困倦。
她去了镇上,雪封路回不来。
艾丝雅把字条递给她,说让我们自己对付两天。
莎蜜丽接过字条扫了一遍,沉默的时长跟艾丝雅差不多。
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相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神情。
那种即将面对陌生战场时才会出现的、复杂的凝重。
……你会做饭吗?
莎蜜丽问。
会煮行军粮。
艾丝雅回答,就是把干粮泡进热水里,等它变软。
莎蜜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人一起站在了灶台前。
艾丝雅把面粉袋解开,看着里面白花花的面粉,翻了翻橱柜找到了一个擀面杖和一只大陶盆。
莎蜜丽在旁边打开盐罐闻了闻,又把腊肉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先做什么?
莎蜜丽问。
……和面吧。
艾丝雅把面粉舀进陶盆里,动作不太熟练,我看莉莉做过。
她往面粉里加了水,用手指开始搅。
面粉在她手下结成了大大小小的块状,粘在指缝里甩不掉。
莎蜜丽在旁边看了片刻,也挽起袖子把手伸进盆里试着揉。
两个人都没有正经揉过面的经验,手指在黏糊糊的面团里来回戳了半天。
盆里的面块不但没有成团,反而越揉越散,灶台边上溅了一摊面粉和水渍。
水加多了。
艾丝雅盯着盆里那团稀糊,应该少倒一点。
你刚才倒的时候我说了慢一点。
你说了吗?
我说了。
你说的是再倒点,不是慢一点。
莎蜜丽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叹了口气,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我们两个加在一起,居然搞不定一盆面。
艾丝雅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黏满面粉的手,沉默了一下,嘴角动了一动。
……加面粉吧。
莉莉说过太稀就加粉。
她重新舀了一勺面粉撒进去,莎蜜丽伸手继续揉。
这次勉强成型了,虽然表面坑坑洼洼,但至少不再是一盆稀糊。
两个人轮流揉了大约一刻钟,面团终于变得光滑了一些。
艾丝雅把面团盖上一块湿布放在温暖的地方醒着,两人靠在灶台边看着那团面。
像在打量一件刚完工的工程。
……然后呢?
莎蜜丽问。
等它醒好。
艾丝雅洗了洗手,莉莉说面团要醒一刻钟。
那你刚才怎么不多问莉莉几句?
我怎么知道她会突然不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点模糊的笑意。
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冬日的清冷气息,窗外大雪还在无声地落着,把这栋洋馆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一刻钟后她们开始擀面。
擀面杖在艾丝雅手里转了两圈,面饼摊开了形状不太圆,边缘厚薄不一。
莎蜜丽接手过来试了试,力道倒是均匀了一些,但推的方向又歪了,把面饼擀成了椭圆形。
两人轮流试了几次,最后勉强擀出一张厚薄差不多的面皮。
虽然形状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但好歹没有破。
艾丝雅把面皮切成条。
切得宽窄不一,粗的像腰带,细的像线绳。
莎蜜丽在旁边烧了一锅水,等水开了把面条丢进去。
下锅之后她们才发现面条太厚了,煮了半天才熟透,捞起来盛进碗里时已经有些黏成一团。
没有肉汤,她们把腊肉切了几片煎了煎放在面上,又烫了一把干菜摆在旁边。
两碗面端上桌时卖相说不上好看。
面条软塌塌地盘在碗底,腊肉煎得略焦,干菜的颜色也不够鲜亮。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来,各自拿起筷子,同时夹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嚼。
沉默了五秒。
……能吃。
艾丝雅给出了评价。
嗯。
莎蜜丽又夹了一筷,比想象中好。
她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但两个人把碗里的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
艾丝雅把空碗收走时,莎蜜丽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桌面上的面包屑。
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当魔王的时候,从来没下过厨。
我以前当勇者的时候也没下过。
艾丝雅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都是莉莉做饭。
那这算我们两个第一次合作做饭。
艾丝雅冲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冲。
……算是。
窗外的雪还在下,庭院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腰。
厨房里的水蒸气渐渐散去,残留着面粉和腊肉的气味。
艾丝雅把碗洗好放进沥水架,转头看见莎蜜丽还坐在餐桌边。
正低头用手心把那枚月光石坠子转来转去,那个半精灵少年送的那颗。
你在看什么?
艾丝雅问。
莎蜜丽把坠子举到窗边雪光映照的方向,里面的光流转了一下。
我在想,明年春天它们会在哪里长出来。
她指的是窗台上那盆新种的薄荷,以及荒地上刚铺好瓦片的房子。
艾丝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庭院。
到了春天,雪化了,路通了,水渠里的水会涨起来。
到时候荒地那边可以种东西了。
你打算种什么?
不是我种。
艾丝雅说,托尔他们会种。
他们有自己想种的东西。
莎蜜丽把坠子握进掌心里,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呢?
春天你想种什么?
艾丝雅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被雪覆盖的蔷薇花架上。
沉默片刻后她说:我还不知道。
但还有时间想。
莎蜜丽把坠子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那就慢慢想。
冬天还长。
她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还做饭。
艾丝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过碗还微湿的手。
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盆剩下的面团。
她们多揉了一些放在那里,用湿布盖着,准备明天继续。
她把灶台擦干净,把布盖好,然后也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壁炉已经燃起了火,莎蜜丽窝在沙发里翻开了一本书,膝盖上盖着那条灰毛毯。
艾丝雅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火光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跳动,窗外的雪在安静地飘落。
明天做什么?
她问。
明天。
莎蜜丽翻了一页书,把剩下的面做成饼。
煎的。
你确定?
不确定。
莎蜜丽坦然地翻了第二页,但试一下又不会炸厨房。
艾丝雅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
那你负责擀饼,我来烧锅。
莎蜜丽没有抬头,但书页下面的嘴角也弯了一道细小的弧。
窗外大雪纷飞,洋馆被裹在白色的寂静里。
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把客厅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