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面饼,比预想中成功。
艾丝雅把醒好的面团揉了几遍,虽然手法仍然生疏,但至少面团表面光滑了些。
莎蜜丽负责擀,她昨天就发现了自己的力道比艾丝雅均匀,擀出来的面饼厚度偏差不大。
两人配合着把面团擀成几张薄饼,艾丝雅在平底锅里抹了一层油,把饼放进去煎。
油热起来后饼面渐渐泛起金黄色的焦斑,边缘翘起细小的气泡,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热油混合的香气。
颜色可以了。
莎蜜丽站在锅边看了一眼,翻面。
艾丝雅用锅铲把饼翻过来,另一面也已经煎成了漂亮的浅金色。
她把饼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又放下第二张。
莎蜜丽在旁边把第一张饼撕了,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
……比昨天的好吃。
她说。
艾丝雅手上没停,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昨天是煮的,今天是煎的。
两人围在灶台边把剩下的饼全部煎完,盘子里垒了一小摞金黄色的面饼,旁边摆着一碟咸菜和一碗热汤。
窗外雪势比昨天小了些,但仍然密密地下着,把世界裹在一片柔软的白色里。
吃完早饭后莎蜜丽推开客厅通往庭院的门,站在门廊下看了看。
院子里积雪比昨天更深了,花架被雪压出了微微的弧度,老槐树的枝条低垂着,末端挂着细长的冰凌。
她看了片刻,忽然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艾丝雅,你出来一下。
艾丝雅擦着手走出来,看见她正蹲在门廊边缘用手拨雪。
怎么了?
你看这个。
莎蜜丽指着台阶下方一小片平整的雪面!
上面有一串细小的爪印,两两成对,从庭院深处延伸而来,绕过花架底座,消失在院墙方向的积雪里。
艾丝雅蹲下来看了看。
野兔,昨晚雪停下来之后出来找东西吃。
你怎么知道是野兔?
爪印的形状,前脚小后脚大,步伐间距均匀。
艾丝雅用手指虚虚地比了一下,而且它绕过了花架底座,应该是知道那里有干枯的蔷薇枝条会扎脚。
莎蜜丽偏头看了看她。
你连这个都知道。
北境冬天雪大,营地附近经常有野兔出没。
有时候补给不够了会设套子捉兔子。
艾丝雅的语气平淡,不过我不喜欢吃兔肉,太瘦了。
莎蜜丽没有接话,但她又往那串爪印的方向看了一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走吧,趁雪还没停,我们沿着院墙走一圈看看。
两个人披上厚外套,踩着新雪绕洋馆走了一圈。
艾丝雅走在前面,靴子在雪面上踩出清晰的足迹。
莎蜜丽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艾丝雅的脚印里,走了一段路后艾丝雅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她的脚步完全重合了自己的痕迹。
你踩我的脚印走?
这样鞋不会陷太深。
莎蜜丽理直气壮,而且你踩的坑比我大,我省力。
艾丝雅没有反驳,继续走。
但步伐稍微调整了一下,踩得更稳了一些,好让后面的人跟着走的时候不那么容易滑。
她们走到洋馆背面时,看见屋檐下挂着长长一排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透明的水光。
莎蜜丽抬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掰了一根短的拿在手里对着光看。
冰凌在她掌心里渐渐融化,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滴落下来。
北境也有冰凌吗?
她问。
有,北境的冰凌比这个长多了,挂在帐篷口像一排小刀。
艾丝雅站在旁边,呼出的白气散在冷空气里。
有时候早上起来帐篷帘子被冻住,要先把冰敲掉才能掀开。
那你在北境住过多少个冬天?
艾丝雅想了想。
断断续续加起来大概四五个。
有时候冬天在外头扎营,有时候回王都休整。
莎蜜丽把化了一半的冰凌丢回雪地上,把手缩回袖口里。
那你在北境的时候,有人跟你一起吗?
有。
艾丝雅的语气没有变化,有队友,有士兵。
但到了晚上各自回帐篷,各睡各的。
她说完这一句侧头看了莎蜜丽一眼,然后移开视线,望向覆雪的田野:……跟现在不一样。
莎蜜丽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吹过屋檐把她耳边的碎发拂动了几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嗯了一声,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她回头喊了一声:走了,回去喝热茶。
艾丝雅跟在后面,踏着她踩出来的足迹走回洋馆。
两串脚印并排印在雪地上。
一串是莎蜜丽走出来的、略微浅一些的痕迹,另一串是艾丝雅跟在后面、踩在同一道轨迹里的脚印。
走到门廊前时艾丝雅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庭院里那串延伸到院墙方向的野兔爪印。
雪还在下着,那些爪印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
明天再来看,大概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把门关上,抖了抖外套上的雪。
下午两人坐在书房里,一个看书,一个整理荒地明年的物资清单。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书房烘得温暖而安静。
莎蜜丽靠在沙发椅里,腿上搭着灰毯子,翻书的手指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雪光映照的庭院中。
你说明天雪会停吗?
她问。
艾丝雅从清单上抬起头,也看了一眼窗外。
云在变薄了,明天可能放晴。
不过雪化不了那么快,路还得等两三天才能走。
那莉莉还得在镇上多住几天。
她婶婶腿伤没好,她应该也想多待两天。
艾丝雅把清单折好放回桌上,你不用担心她,莉莉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会照顾人。
莎蜜丽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傍晚时两人又进了一次厨房。
这次她们把剩下的面粉做成了一锅疙瘩汤,用腊肉和干菜煮了汤底。
面疙瘩虽然大小不一,但煮透了之后软硬适中。
两人各自端了一碗坐在餐桌边喝,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白转向深蓝,雪光把室内映得比平时亮了一些。
明天雪停了之后,艾丝雅喝了一口汤,你想干什么?
莎蜜丽用勺子拨了拨碗里的面疙瘩,想了一会儿。
把门廊前面的雪铲干净。
然后站在院子里看一会儿雪后的天。
就这些?
就这些。
莎蜜丽抬眼看了看她,你不觉得雪后刚放晴的时候,天特别蓝吗?
艾丝雅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
北境的冬天虽然漫长,但每次雪后初晴天空总是蓝得格外清澈,像被冰水洗过一样。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站。
她说。
莎蜜丽低下头继续喝汤,没有接话。
但她舀汤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把什么话和汤一起慢慢咽下去。
夜里艾丝雅躺下来时听见窗外的风声停了。
世界安静得彻底,连雪落的声响都听不到。
她侧过头望向窗户方向,月光隔着云层的薄隙透进来,在窗帘上印出一片朦胧的白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口袋里的月光石贴着大腿微微发着凉。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雪停了,天会很蓝。
她可以站在院子里,和金发的人一起仰头看。
这个念头落下来时带着一种踏实的轻,像雪地上还没被踩过的第一层新雪,平整而干净。
她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窗时,雪果然停了。
天边压着最后一片薄云,边缘正在被晨光染成浅金色。
她从窗框里望出去。
庭院里的雪平展而干净,没有脚印,没有爪印,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张铺开的、无人动过的纸。
她关上窗下楼。
莎蜜丽已经站在门廊下了,裹着厚斗篷,仰头望着正在散开的云层。
听见脚步声她侧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映着雪地的反光,亮得惊人。
天蓝了吧?
她说。
艾丝雅走到她旁边站定,也仰起头。
雪后的天空确如她所说,蓝得格外清澈。
冬天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庭院里的雪地照得泛起一层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