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第三天,路通了。
艾丝雅推开铁艺门试了试,积雪已经被太阳晒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地面。
她沿着院墙走到路口望了望,远处的田野仍然覆着大片的白色,但主道上已经能看见行人踩出的脚印。
她转身回屋时莎蜜丽正站在门廊下翻着一本旧账册,她抬眼看了看艾丝雅,合上账册:路能走了?
主道可以,小路还泥泞。
艾丝雅在台阶边磕掉靴底的泥,你要去镇上?
想去看看莉莉。
莎蜜丽把账册夹在臂弯里,她婶婶的腿伤不知道怎么样了,顺便带点东西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换了适合走泥路的厚靴子,又带了一罐莉莉上次熬的果酱和一小袋面粉当探病的礼物。
沿着主道往镇上走。
冬天的阳光薄而淡,照在积雪和泥泞交替的路面上,把水洼映成一片片亮晶晶的碎片。
路比她们预想中好走。
主道上的雪大部分已经化成了泥水,虽然踩下去会陷脚,但不算难走。
走了大约两刻钟远远看见了小镇的轮廓,屋顶的烟囱冒着青烟,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升起来又散开。
莉莉婶婶的铺子在镇子东街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杂货铺,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
艾丝雅推开门时,挂在门框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铺子里暖意扑面而来。
混杂着干草、香料和旧木头的味道。
莉莉正坐在柜台后面,膝盖上摊着一团毛线,正在笨拙地试着织什么。
听见铃铛声她抬头,看见是她们两个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姐!
姐姐!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婶婶的腿怎么样了。
莎蜜丽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柜台上,路通了就过来了。
莉莉放下毛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满脸写着高兴:婶婶好多了!
昨天已经能下地慢慢走了。
就是她非要逞强自己去够货架上的东西才摔的,我说了好几次了让放着我来嘛……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串,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和更多的安心。
那你什么时候回洋馆?
艾丝雅问。
莉莉回头朝里间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我想等婶婶能完全自己走了再回去。
大概还要三四天。
她一个人看铺子我不太放心。
莎蜜丽点了点头:不急,洋馆那边我们自己能对付。
莉莉的嘴角抽了一下:小姐,你们确定?
上次你俩做饭……
煎饼很成功。
艾丝雅在旁边插了一句。
莉莉沉默了一下,看了看莎蜜丽又看了看艾丝雅,露出一个介于真的假的和好吧我信之间的表情。
那行吧……不过等我回来,我要给你们做顿正经的。
三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热茶。
莉莉把最近几天的镇子上的事讲了一遍。
谁家的屋顶被雪压塌了半间、镇口的老磨坊冻住了、邮驿新到了一批从南边运来的棉布。
她讲得眉飞色舞,像已经攒了好几天的说话量。
临走时莉莉塞给她们一包干枣和一截腊肠:拿着,回去炖汤。
别光啃饼。
她说这话时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放心。
回程的路走得更慢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稍微暖了一些,把路面上残余的雪照得融化成细细的水流,沿着路边的沟渠缓缓淌下去。
田野上的白在一点点消退,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茬。
艾丝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避开水坑示意后面的人绕行。
走了一阵她听到身后传来莎蜜丽的声音:艾丝雅。
她停步回头。
莎蜜丽站在几步之外,正低头看着路边什么。
艾丝雅走回去,顺着她的目光一看。
路沿的泥土里,有一小簇绿色的嫩芽正从残雪和枯草之间探出头来。
细小的叶片上还沾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是荠菜。
艾丝雅蹲下来看了看,冬天没冻死,天一暖就开始长了。
莎蜜丽也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簇嫩芽的边缘,叶片软而韧。
它冬天一直埋在雪底下,等雪化了才露出来。
嗯。
艾丝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认识这种草。
北境的冬天能活下来的植物不多,荠菜是其中一种。
你觉得人也能像这样吗?
莎蜜丽站起来,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那簇嫩芽上,被雪盖住一个冬天,雪化了还能再长出来。
艾丝雅顺着她的视线看了那簇荠菜片刻。
……能。
但需要有人把它上面的雪拨开一些。
有时候雪太重了,自己顶不出来。
莎蜜丽没有接话,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艾丝雅跟上去,两个人的靴子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一段后莎蜜丽侧过头来:你以前北境的时候,是谁帮你拨雪的?
艾丝雅沉默了一段路。
没有人,我自己拨的。
莎蜜丽不再走了,停在路中间。
她转过来面对艾丝雅,冬日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圈淡金色的边缘。
她的表情平静,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那以后我帮你拨。
她说完了就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跟刚才一样,不快不慢。
像刚才那句话跟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艾丝雅站在原地愣了两拍,然后跟了上去。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赶上她身边时发现自己的心跳多跳了半拍,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回到洋馆后莎蜜丽把干枣和腊肠放进厨房柜子里,艾丝雅在客厅把壁炉重新生了一遍火。
火苗窜起来时她蹲在炉前看了一会儿,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垂下的几缕银发映成暖金色。
莎蜜丽从厨房走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在艾丝雅旁边也蹲下来,把茶递过去:喝一点。
艾丝雅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
她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莎蜜丽。
你在路上说的那句话,艾丝雅开口,算数吗?
莎蜜丽接过茶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端在手里暖着掌心。
她偏头看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壁炉火光里亮而温润。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艾丝雅没有回答,但她蹲在壁炉边的身体微微往莎蜜丽那边偏了一点点,肩膀挨上了对方的肩头。
隔着冬日的厚衣服,那一点接触轻而实在,像雪地里两棵并排的树,根部在看不见的泥土下碰着。
莎蜜丽没有躲,也没有动。
她把茶杯搁在地上,也往艾丝雅那边靠了靠,让那个挨着的接触变得更加稳定。
窗外田野上的积雪正在继续融化,水流沿着路边的沟渠淌向低处,发出细微的声响。
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屋顶和树梢上残余的白照得发亮。
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正在安静地退场。
壁炉的火在两个人面前跳动着,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