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在第四天,傍晚回来了。
她推着满满一板车东西沿着泥路走到洋馆门口时,天色已经偏暗。
艾丝雅正在院墙边把最后几片残雪铲到树根下,听见车轮声抬头。
看见莉莉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旧棉袄,鼻子冻得通红,正朝着她咧嘴笑。
姐姐!
我回来啦!
她松开板车把手,展开胳膊朝艾丝雅大步走过来,给你们带了东西!
婶婶让我拿回来的,一罐腌菜、一捆干葱、还有两条她自己腌的咸鱼!
艾丝雅把铁锹靠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她满脸得意的样子:你婶婶腿好了?
能自己下地走啦!
虽然还是不太利索,但她比我倔,我劝不住。
莉莉边说边把板车上的东西往下搬,我跟她说好了,每周过去帮她看两天铺子,她答应了。
莎蜜丽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廊下看着莉莉忙上忙下地搬东西。
笑了一声:你回来得正好,家里快断粮了。
莉莉回头瞪大眼睛:小姐,你们这几天都吃的什么?
煎饼,疙瘩汤,干枣泡水。
艾丝雅在旁边如实汇报。
莉莉的表情凝固了两秒,然后她用一种这两个人居然没饿死真是奇迹的语气感叹了一句。
那今晚必须做一顿好的。
咸鱼炖菜,配上焖米饭!
晚饭果然丰盛。
咸鱼和干菜一起炖煮,加了新带回来的干葱提味,满屋都是咸香浓郁的香气。
莉莉还焖了一大锅白米饭,这是艾丝雅这些天第一次吃到正经的米饭。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莉莉一边扒饭一边讲她婶婶铺子里的新鲜事。
隔壁铁匠铺的猫生了四只崽、邮驿的马夫换了一匹新马、镇口磨坊修好了昨天已经开始磨面了。
她说话快而密,像要把这几天的份量一口气补回来。
对了,莉莉咽下一口饭,看向艾丝雅,我婶婶让我问你们。
荒地那边的魔族,冬天够不够暖和?
她说她听来铺子里买东西的村民讲,那边盖了新的屋子,但不知道有没有备够柴火。
艾丝雅放下筷子:备够了。
入冬前我送了一批过去,托尔自己也囤了些,够烧到开春。
莉莉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莎蜜丽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夹了一筷咸鱼放进艾丝雅碗里,什么都没说。
饭后艾丝雅主动收了碗去洗。
她站在厨房水槽前冲碗时,莉莉蹿了进来,靠在灶台边,手里抓着一块没吃完的饼。
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姐姐,我不在的时候,你跟小姐处得挺好的嘛。
哪看出来的?
她给你夹菜了。
莉莉把饼嚼完咽下去,她以前吃饭从不给人夹菜。
艾丝雅冲碗的动作没有停,但水流在碗沿上打了一个小小的旋。
……她偶尔也给你夹。
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
莉莉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给你夹菜的时候连表情都没有,就像顺手做了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这说明她已经习惯了。
她说完就蹦跳着出了厨房,留下艾丝雅一个人站在水槽边,盯着手里的碗沿,水声哗哗响着。
夜里艾丝雅回到房间,把月光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边。
石头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里面那些流转的光点比白天看的时候更加明显。
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慢慢回温。
她想再看一次里面的记忆。
但那是别人的东西。
虽然莎蜜丽给了她,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反复看。
她把石头握了一会儿,重新放回枕边,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发现月光石换了位置。
它原本搁在枕边靠外的一侧,现在却挪到了靠里的一侧,更靠近她的枕头中央。
她坐起来盯着石头看了两秒,确信自己昨晚睡着后没有碰过它。
她拿起石头下楼。
莎蜜丽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搁着一杯热茶和一本打开的书。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低垂的睫毛影子投在书页上。
艾丝雅把月光石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昨晚你进过我房间?
莎蜜丽从书上抬起视线,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艾丝雅。
……你房间没锁门。
我路过时看了一眼,石头放在太靠边的位置,怕你翻身把它碰掉地上,就帮你往里挪了挪。
你半夜路过我房间?
我起夜喝水。
莎蜜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解释为什么今天天气不错,正好看到你房门开了一条缝。
艾丝雅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她把月光石拿回来重新放进口袋里,坐到餐桌另一头拿起自己的茶杯。
下次直接进来叫我就行。
莎蜜丽翻了一页书:叫醒你干嘛?
不会碰掉石头。
那谁知道。
莎蜜丽低头看着书页,声音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你睡相不太好。
上回在河谷的篝火边,你翻了个身差点滚进火堆里。
艾丝雅的耳根烧了一下。
……那是意外。
意外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还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这话题越说越不对劲,于是闭上了嘴低头喝茶。
晨光从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滑过,把茶杯里升起的热气照成了细细的暖色光柱。
下午莉莉去镇上帮忙看铺子了,洋馆里剩下两个人。
艾丝雅在客厅擦书架,莎蜜丽在书房写回信。
冬日的午后安静而漫长,偶尔能听见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塌陷声,或者窗外风偶尔刮过屋檐的呜响。
艾丝雅擦完书架后靠在沙发边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月光石举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比清晨明亮许多,照进石头内部时那些流转的光点变得更加清晰。
像被封在琥珀里的细碎星尘。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发现石头的侧面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被嵌在里面又被取出来过。
她把石头翻过来,那条缝极细,在日光下几乎无法察觉。
但阳光从特定角度折射进去时,会在桌面投出一小片淡淡的虹色光斑。
她盯着那片虹光看了片刻,听见书房那边传来莎蜜丽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这块月光石里以前放过别的东西?
莎蜜丽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手里举着的石头。
你怎么发现的?
侧面有一条缝。
那条缝很细,一般人不会注意。
我不是一般人。
艾丝雅把石头放下来,转过身看她,里面以前放过什么?
莎蜜丽在她对面的沙发边缘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说:以前放过一片记忆。
很小的一段。
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些画面,不是全部?
那些是后面加进去的。
最原来的那一片被我取出来了。
莎蜜丽的目光落在石头表面,因为那片记忆不太好,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艾丝雅握着石头,拇指在侧面的细缝上来回蹭了一下。
那你自己还会看吗?
不会。
莎蜜丽的语气很平,取出来之后就没有再看过了。
艾丝雅看着她,看着她坐在午后的光线里,表情平静而自然,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
但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着,握住了裙布的一小角。
我不看。
艾丝雅把石头放回口袋,你不用拿出来。
莎蜜丽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和一点微光。
你不好奇?
好奇。
艾丝雅坦率地承认,但不好受的东西,没必要让别人翻出来再看一遍。
这句话落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莎蜜丽看着艾丝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冬日的庭院。
她松开了一直攥着裙布的手,把掌心摊平在膝上。
其实那片记忆很简单。
她说,就是我母亲过世那天的事。
艾丝雅没有接话。
她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她说完。
那天很冷。
莎蜜丽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故事很短,没有更多的画面和细节。
但艾丝雅从她垂下眼睫的姿态里,读到了那句话之后漫长的空白。
从那天之后,一个女孩被推上王座,面对战争、逃亡、失去和慢慢重建的一切。
艾丝雅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块月光石,这一次她把它放到了莎蜜丽面前的桌面上,推到她手边。
那你还想留着它吗?
莎蜜丽低头看着石头,指尖在石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想留着。
那就留着。
艾丝雅站起来,把抹布拿回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低着头冲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莎蜜丽把石头重新拿起来、握进掌心里的声音。
她关掉水龙头,侧头看了一眼。
莎蜜丽正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月光石,午后的阳光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的表情很安静,比平时少了那份游刃有余的轻盈,但多了一种平稳的实在感。
艾丝雅把抹布搭好,走回客厅时经过她身边,脚步放慢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坐回了对面的沙发上,拿起刚才没看完的书翻了一页。
窗外的光正在从斜角慢慢移向正午。
冬天的白昼短暂,阳光在桌面上划过一道缓慢的弧,把两个人各自捧书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月光石安安稳稳地搁在莎蜜丽手边的桌角上,在日光的照射下偶尔闪一下微光。
像一段被重新收好的,不再害怕被看见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