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尾巴,比预想中短。
某天清晨艾丝雅推开窗时,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了。
空气里多了一丝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意,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成了薄薄的一层残白。
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地面,老槐树的枝条尖上冒出了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嫩绿色芽点。
她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莉莉哼歌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响动。
她换好衣服下楼,经过门廊时看见莎蜜丽正蹲在花圃旁边。
用手拨开残雪覆盖的土面,检查那些冬葱的根茎。
还活着。
莎蜜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冒了新芽。
艾丝雅走过去看了看。
土面下确实探出几根浅绿色的细芽,比上次看到的长高了一些,叶片也展开了。
等暖和了会长得更快。
嗯。
莎蜜丽站在花圃边,用鞋尖轻轻拢了拢边缘的松土,今年春天来得早。
早饭后莎蜜丽说要去荒地,看看冬天的积雪化得怎么样了。
艾丝雅备好了魔驹,两人沿着泥路慢慢走。
田野上的白已经褪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茬。
路边的沟渠里积着融化的雪水,偶尔有一两只早醒的鸟从田埂上掠过。
到了荒地时,托尔正蹲在屋子侧面检查墙角的排水沟。
他听见马蹄声抬头,朝她们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检查。
艾丝雅翻身下马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
排水沟里的雪水正在缓缓流动,没有淤堵。
墙根怎么样?
她问,没事。
托尔站起来,去年砌的时候用了大块的碎石打底,水渗不下去。
水渠里的水量比冬天前涨了不少,融化的雪水沿着沟渠缓缓流向下游,在阳光里泛着银白色的细碎光点。
艾丝雅沿着沟边走了半段,检查了几个分水口是否被淤泥堵住。
莎蜜丽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在一处水流缓下来的地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中探了探。
比我想象中暖。
她说。
雪水化了之后温度会慢慢升起来。
艾丝雅走回来,站在她旁边,再过一个月可以开始翻地了。
莎蜜丽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远处望了一眼。
荒原上的积雪正在逐渐消退,露出下面大片灰褐色的土地,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远处村子那边传来零星的人声和鸡鸣,声音隔着一片田地传过来,薄而清晰。
时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莎蜜丽说,刚搬过来的时候还是秋天。
那时候你发烧了,你记得还挺清楚。
艾丝雅站在她身边,望着同一片荒原。
我记事情向来清楚。
回程的时候她们绕了一下路,经过那片上次看到荠菜的路沿。
那簇嫩芽又长大了一些,叶片展开,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
艾丝雅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压在叶片上的一小块碎石拿开,让阳光能照到它的根部。
它会感谢你的。
莎蜜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艾丝雅站起来:植物没有感谢这个概念。
那你也不是为了它感谢才伸手的。
艾丝雅没有回答。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莎蜜丽跟在旁边,步子跟她的节奏一致,两个人走过泥路、田埂、化雪后湿润的草地。
回到洋馆门前的铁艺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云层,把庭院照成一片淡金色。
进门之前莎蜜丽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庭院的角落。
蔷薇花架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而坚韧的暗红色芽苞,在初春的光线里像一串凝固的小小火焰。
蔷薇发芽了。
她说。
艾丝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嗯,去年秋天剪过枝,今年会开得比去年多。
你怎么知道?
剪枝之后养分集中,花苞会更多。
艾丝雅推开门让她先进,我去年秋天剪的。
莎蜜丽跨进门内,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剪的?
你来荒地的第一天。
艾丝雅把门关好,你在镇上看玻璃的那天下午。
莎蜜丽站在门廊下,看着艾丝雅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向厨房方向。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银白色的发尾在肩后轻轻晃动着。
莎蜜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片刻后才迈步跟了进去。
晚饭后艾丝雅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整理荒地春耕的物资清单。
莎蜜丽从书房拿了一本旧诗集出来,坐进沙发的另一头翻看。
壁炉里的火没有冬天时烧得那么旺了,只留着几根余柴在慢慢燃着,火光柔和而节省。
今年春天荒地那边要种什么?
莎蜜丽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托尔说想种麦子和土豆。
艾丝雅在清单上添了一笔,我问过村民,那边的地适合种黑麦,产量稳定。
土豆可以间种在麦田边。
那水渠够用吗?
够,春灌一次,夏灌一次,水量足够。
艾丝雅搁下笔,把清单折好,等夏天麦子抽穗的时候,那边应该就有第一季收成了。
莎蜜丽把书放低了一些,隔着火光看向她。
那你会经常去那边吗?
会,水渠和房子都是我们建的,总要照看。
艾丝雅顿了一下,你也会去。
莎蜜丽没有反驳,把书重新举高,翻了一页。
但火光在那一瞬间,把她的嘴角弯度照得清晰可见。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初春的夜晚没有冬天那样沉,风里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将醒未醒的气息。
壁炉的火光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缓缓跳着,把各自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过了很久,安静得几乎是睡意袭来之前,艾丝雅忽然开口:莎蜜丽。
嗯?
你今天在荒地的时候说时间过得快。
她的目光落在壁炉的火上,我觉得从秋天开始,时间好像变慢了。
莎蜜丽把书放下来,侧头看向她。
哪里慢了?
……以前打仗的时候,一天过完感觉什么都没留下。
现在过一天,能记住很多细碎的事。
艾丝雅顿了一下,比如你今天蹲在水渠边伸手探水的那个动作,我大概会记很久。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一跳。
莎蜜丽没有立刻接话,但她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目光落在壁炉余烬上。
那你记着吧。
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壁炉里剩下的那一点余火,温和而持续。
不张扬,但足够把夜晚撑开一小片暖融融的亮光。
艾丝雅坐在沙发的那一头,把这份简短而确凿的回答收进了心里。
没有多加评议,只是继续坐着,让炉火和安静把剩下的夜晚慢慢填满。
她低头把清单重新叠好收进口袋里。
口袋里的月光石贴着手指,已经不再是冬天那般冰凉。
带着从体温里,渡过来的微温。
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