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莎蜜丽翻出了去年秋天收起来的园艺工具。
小铲子、小耙子、一把剪枝用的旧剪刀,在储藏室的角落里搁了大半个冬天,刃上沾着干透的泥。
艾丝雅帮她把工具搬到庭院里,又打了一桶水来泡软干泥。
两个人蹲在花圃边,各拿一块破布擦洗工具上的残土。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后背,没有了冬天的寒意。
今天种什么?
艾丝雅擦完最后一把剪刀,把它搁在干净的布上晾着。
薄荷。
莎蜜丽把那盆,冬天种在窗台上的薄荷端出来。
盆里的种子早就发芽了,长出了几片嫩绿的小叶,虽然还小但看着精神。
还有莉莉说想种几株香草,她已经在厨房窗台上育了苗。
艾丝雅蹲在花圃边上看着莎蜜丽用小铲子翻土,动作比冬天时熟练了一些。
她把土块敲碎,用指尖拂平表面,再把薄荷苗从盆里连土带根地起出来。
小心地放进挖好的小坑里,填土、压平、轻轻浇了一点水。
今年春天会比去年暖和吗?
莎蜜丽把最后一株薄荷种好,拍了拍手。
应该会。
艾丝雅把手边的水桶提过来放在她旁边,云的方向跟去年不太一样,春季雨水会比去年少一些。
你连这个也能看出来?
看习惯了。
艾丝雅站起来,看着莎蜜丽蹲在地上,把新种的薄荷叶片上沾的土粒轻轻吹掉。
北境比这边冷得多,春天来得晚,但来了之后升温很快。
这里的气候温和得多。
莎蜜丽站起来,跟她并排站着看新种下去的薄荷。
它们还小,叶片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颤着,但根已经扎进了土里。
明年春天它们会发更多新枝。
她说。
那就每年春天都长一些。
莉莉从厨房窗口探出脑袋:小姐!
姐姐!
你们种完了吗?
我下午要做香草茶,要用新鲜薄荷叶!
刚种下去,还没长出来。
莎蜜丽回头看她,你拿干薄荷凑合一下。
莉莉缩回脑袋,撅着嘴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好吧好吧,干薄荷也行……
艾丝雅蹲下来,把花圃边沿松散的土拢了拢。
她的手指按在土面上,感受着午后阳光晒过的、微微带着湿气的暖意。
春天确实来了,来得比预想中轻快。
第二天两人去了荒地。
托尔已经开始翻地了,几个年轻魔族跟在他后面,把翻出来的大块土坷垃敲碎。
荒原上的积雪已经基本化尽,露出大片深褐色的土地,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远处村子那边的田里也有人影在移动,有人在犁地,有人在地头弯腰清理排水沟。
艾丝雅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莎蜜丽说:过两天可以播种了。
莎蜜丽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翻好的那片地上:麦种托尔准备好了吗?
他说他去镇上买。
用荒地那边第一批收拾出来的木板换了钱。
他学会换东西了。
他本来就该会,以前只是没地方换。
艾丝雅的目光扫过远处田埂上正在弯腰干活的人影,他适应的速度比我预想中快。
她们沿着田埂走了一段。
走到新修好的水渠边时,艾丝雅蹲下来看了看水流的速度和沟底的情况。
又伸手探了探沟壁,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莎蜜丽在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看着艾丝雅蹲在水渠边忙碌的侧影,手肘搁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
你现在检查水渠的样子,跟以前检查圣剑的刃口一样认真。
她说。
艾丝雅的手在水里停了一瞬。
……水渠和圣剑都是要,仔细检查的东西。
一个断了能杀人,一个断了庄稼喝不到水。
但你更喜欢检查水渠。
艾丝雅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着她。
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银白发丝照得像融化的锡箔。
……嗯,水渠不会沾血。
莎蜜丽没有接话,但她从田埂上站起来,拍掉裙摆上沾的草屑。
走到艾丝雅身边,低头看着水渠里流动的清亮水流。
水声汩汩地响着,在春天的光线下反射出碎银般的光斑。
今年夏天这里会有绿。
莎蜜丽说。
会有。
艾丝雅也低头看着水渠,托尔已经准备好了种子。
在荒地待了大半天后,她们往回走。
经过那片荠菜丛生的路沿时,艾丝雅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
那簇荠菜已经长高了,叶片舒展,边缘的小白花正半开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开花了。
莎蜜丽也看到了,你之前拨开石头的那个。
嗯,艾丝雅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
阳光从稀疏的云层间漏下来,把那些细小的白花照得纤毫毕现。
它长得比我预想中好。
因为有人把它上面的石头拿开了。
艾丝雅站起来,没有回这句话。
但她在转身上路时,脚步比之前稍微慢了一些,像在等旁边的人跟上来。
回到洋馆时莉莉已经烧好了热水,又把新洗的床单晾在庭院里,在风里鼓着白色的帆。
她看见她们回来从晾衣绳边跑过来:小姐!
姐姐!
下午有信来!
放在门廊的台子上了!
莎蜜丽走到门廊边拿起那封信拆开扫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柯琳娜写的。
她说荒地划拨的确认公文已经正式落档了,另外夏天之前她会来一趟,实地看看。
柯琳娜要来?
艾丝雅走过来,她上次说要看荒地,我以为只是客套。
她不说客套话。
莎蜜丽把信折好收进口袋,她来就是真来。
到时候托尔那边的屋子,应该已经能住得敞亮了。
傍晚时艾丝雅坐在庭院的老槐树底下,擦今天用过的工具。
莎蜜丽从屋里出来,端了一杯热茶,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夕阳把蔷薇花架的影子拉长,落在刚翻好的花圃上,新种的薄荷叶,在余晖里泛着柔和的绿色光泽。
艾丝雅。
嗯,你想过没有。
半年之后,我们会站在哪里?
艾丝雅擦完最后一把剪刀,把它放在脚边的布上。
她想了想:半年之后是秋天。
荒地的麦子应该已经收了,屋子可能又多盖了几间。
花圃里的薄荷会长成一大片,冬葱也收了。
我不是问荒地。
莎蜜丽喝了一口茶,我是问我们。
艾丝雅的手停在剪刀柄上。
夕阳的光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草地上和莎蜜丽的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边的剪刀收拢好放回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半年之后,她说,我应该还在洋馆里,还在当女仆,还在跟你一起做这些事。
莎蜜丽端着茶杯没有立刻说话,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
她看着夕阳在院墙上慢慢沉下去,把蔷薇花架的轮廓烧成一道暖黑色的剪影。
那说好了。
她说,说好了。
这两个字被晚风裹着送进渐深的暮色里,轻而稳。
春天的夜晚正在合拢过来,把白天的暖意包裹进渐渐变凉的空气里。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各自安静了一会儿,工具擦完了,茶喝完了,谁也没有先站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初春的月亮又大又薄,把庭院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新种的薄荷叶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像撒了一地细小的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