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时候,洋馆门口的蔷薇开了。
最先开的是南墙那几株,浅粉色,花瓣边缘带着微微的卷曲。
艾丝雅某天清晨推开门时看见它们一夜之间绽开了大半,露珠缀在花瓣上,在初升的阳光里亮闪闪的。
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回屋告诉莉莉。
莉莉立刻冲出来看了一圈,跑回厨房翻出一把剪刀剪了几支插进窗台的陶罐里。
今年蔷薇开得比去年好。
莉莉把剪下来的花枝插好,满意地端详着,去年秋天剪枝果然有用。
艾丝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罐粉色的蔷薇。
没有说自己去年剪枝的初衷,只是觉得枝条太密会挡光。
但她看了看,确实比去年开得整齐。
荒地那边的麦子也已经长了半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着像一块铺开的绒毯。
托尔每天早上都要沿着地头走一圈,检查有没有野兔啃苗,偶尔蹲下来拔掉几棵抢肥的杂草。
艾丝雅隔几天去看一次水渠和排水沟,带一些莉莉做好的腌菜或者干饼过去。
托尔收下东西时话不多,但偶尔会给她看麦苗又长高了的那一截。
日子在春天的尾端走得平顺而缓慢,像水渠里流过的那股水,不急不躁,该到的地方总会到。
五月末的时候,柯琳娜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是傍晚送到的,邮驿的马夫把牛皮纸信封搁在门廊台子上,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就走了。
莉莉跑出去拿进来时信封沾了一层薄灰,她用手掸了掸递给莎蜜丽。
莎蜜丽拆开信看了一遍,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看完之后她把信纸摊平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
她下周三来。
莎蜜丽说,带两个随从,住两天。
看荒地?
艾丝雅正在旁边收晒好的干薄荷叶,闻言停了一下手。
看荒地,看托尔那边的生活状况,顺便确认划拨土地的实际使用情况。
莎蜜丽把信叠好收进信封,她说她没有恶意,就是走个流程。
她上次来的时候也说没恶意。
艾丝雅把薄荷叶装进罐子里,不过她确实没有做过出格的事。
所以她来,我们照常接待就行。
周三那天是个大晴天。
柯琳娜的马车在午后到了洋馆门口,还是一辆灰扑扑的轻便马车。
没有纹章,但拉车的马换了匹更壮的。
柯琳娜下车时穿着利落的浅灰长裤和短靴,摘下单边眼镜擦了擦镜片,朝莎蜜丽微微点头。
莎蜜丽小姐,女仆小姐。
她也朝艾丝雅点了一下头,态度跟上次差不多。
先喝杯茶吧,休息一下再去看荒地。
莎蜜丽侧身让她进门。
柯琳娜没有推辞,坐下来喝了半杯茶,吃了两块莉莉烤的饼干,然后问了几句关于去年冬天的情况。
雪有多大、路封了多久、洋馆这边的过冬物资够不够。
问题不多,问得也不紧不慢,像在核实一些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喝完茶后她们三人一起去了荒地。
艾丝雅走在莎蜜丽旁边,柯琳娜走在另一边,靴子踩在田埂的硬土上,步伐稳健。
到了荒地时托尔已经在屋前等着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衫,断角在日光下泛着平整的旧光。
柯琳娜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绿色的麦田。
又看了看新修的水渠里流动的清水,然后朝托尔点了一下头。
这地管得不错。
托尔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
柯琳娜沿着水渠走了一段路,蹲下检查了分水口的闸板和沟壁的坡度。
她看得很仔细,站起来时拍了拍手上的土:设计得合理。
水渠的位置选得好,没有占用耕地面积。
是我女仆画的图。
莎蜜丽站在田埂上说。
柯琳娜侧头看了艾丝雅一眼,推了推眼镜:女仆小姐画的?
画过一些地形图。
艾丝雅的语气平淡,以前在别处学过。
柯琳娜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
她转回视线,继续看了一会儿麦田和远处的屋子。
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本子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收好。
我会在报告里写明:荒地使用状况良好,定居点运转正常,居民与周边村庄没有发生过恶性冲突。
她把本子放回口袋,这就可以了。
回程的路上柯琳娜走在前头,艾丝雅和莎蜜丽并排走在后面。
夕阳正在西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麦田的边沿投下细长的暗色轮廓。
她比上次来的时候说话少了很多。
艾丝雅低声说。
因为她该看的都看到了。
莎蜜丽也低声回,她不需要靠说话来试探了。
柯琳娜当晚在洋馆留宿,莉莉收拾了二楼靠东的客房。
晚饭时四个人围坐在餐桌边,莉莉端上了炖鸡和烤土豆,还有一碟新腌的黄瓜。
柯琳娜吃饭时话不多,但看得出胃口不错。
饭后她在客厅坐了坐,喝了一杯茶,然后问了一句:荒地那边,明年还会扩建吗?
会!
莎蜜丽搁下茶杯,托尔说有几个在别处流浪的魔族想搬过来,明年开春后可能会再盖两三间屋。
柯琳娜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如果有需要协助的事情,比如材料采购、登记手续可以联系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名片放在桌面上,这是王都外务署的直通地址。
莎蜜丽把名片收起来,说了声谢谢。
柯琳娜当晚睡得很安静,第二天清晨吃过早饭后便乘马车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廊下停了一脚,对莎蜜丽说了一句:荒地的事,你做得比我想象中好。
她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的艾丝雅,补充了一句,你们配合得也不错。
马车沿着主道驶远了。
莉莉站在门廊下挥手,直到马车变成远处的一个小点才把手放下来。
这位特使姐姐人还行嘛。
她说,就是话少了点。
艾丝雅把门廊台子上柯琳娜用过的茶杯收走,经过客厅时看见莎蜜丽正站在窗边。
手里拿着那张名片,对着窗外初夏的阳光翻来覆去地看。
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名片边缘的一圈烫金纹路照得闪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艾丝雅把茶杯放进水槽,走过去。
在看这个地址。
莎蜜丽把名片递给她看,王都外务署的直通地址。
她把自己的联络方式给了我们,这比什么话都实在。
艾丝雅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迹,印刷体,整齐而简洁,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数字。
她信任你了。
莎蜜丽把名片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动作轻而稳。
不只是信任我,她也看到了荒地确实在运转。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斜角慢慢移向正午,把庭院里的蔷薇花架照得明亮而清晰。
新开的粉色花朵在风里轻轻晃着,蜜蜂正在花间进出,嗡嗡的声音隔着窗玻璃传进来,细碎而绵长。
莎蜜丽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庭院里的蔷薇,侧头看了艾丝雅一眼。
今年夏天会比去年热闹。
有柯琳娜要来,有托尔的麦子要收。
艾丝雅靠在书桌边沿,还有薄荷,你种的已经长成一大片了。
那今年夏天你打算怎么过?
艾丝雅想了想,窗外蔷薇的香气随着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清淡而甜。
跟你一起过。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像说今天的茶已经泡好了,或者,外面的天气适合晒被子。
莎蜜丽站在窗边,低头笑了笑,没有抬头:那说好了。
说好了。
这是她们第二次说出这三个字。
第一次在春夜里,槐树下,月光正新。
第二次在夏初,蔷薇满架,阳光恰好。
窗台上的薄荷叶在风里轻轻摇着,绿意浓郁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