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抽穗那天,托尔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艾丝雅骑着魔驹到荒地时,远远就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麦田边上。
背着手,断角的截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有出声打扰,把马拴在屋前的木桩上,自己走到田埂的另一头蹲下来看了看麦穗。
穗子还青,颗粒正在灌浆,饱满而结实。
她站起来时托尔已经走到了她旁边。
下个月就能收了,他说。
你打算怎么收?
用手工镰刀,隔壁村子的人说可以借我们几把。
托尔说这话时语气平稳,跟几个月前刚搬来时那种紧绷生硬的样子完全不同。
等收了麦子,磨成粉,过冬的粮食就有了。
艾丝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检查了水渠末端的分水口有没有被草根堵住。
又蹲下来拔掉了,沟沿几棵扎得太深的野草。
托尔跟在她后面走了半圈,在麦田拐角处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块被水冲上来的小石头扔回田埂外侧。
你明年还会来吗?
托尔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艾丝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会!
托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转身往屋子的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那明年麦子收了,你带点回去尝尝。
行!
初夏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麦穗压弯又弹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片绿色的海在低语。
艾丝雅站在田埂上看着托尔的背影走远,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灌浆的麦田,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洋馆时,莎蜜丽正在庭院的花圃边剪薄荷。
她已经剪了一小把放在旁边的篮子里,指尖沾着薄荷叶的汁液,散发出清凉的气味。
看见艾丝雅回来,她抬起头:荒地那边怎么样?
麦子抽穗了,下个月收。
艾丝雅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托尔说收了之后要给我们送点尝尝。
那我得提前想好做什么。
莎蜜丽把剪下来的薄荷放进篮子,又伸手拢了拢旁边几株长得太密的枝条。
新麦子磨成的面粉,做面条应该比买的好吃。
艾丝雅蹲在旁边看着她剪薄荷,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莎蜜丽的动作比去年利落了许多,下剪子的位置准确,不伤根茎,每一剪都干净。
她剪完最后一枝,把剪刀放在旁边的石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今天下午干什么?
她问,没事。
艾丝雅也站起来,怎么?
去镇上一趟,莉莉说镇上新开了一家卖蜂蜜的铺子,她想去看看,我陪她去。
莎蜜丽拍了拍手上的碎叶,你去不去?
艾丝雅想了想:去!
三个人一起走的镇子。
初夏的午后比春天热了一些,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着。
莉莉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两眼,莎蜜丽和艾丝雅并排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新开的蜂蜜铺子在镇东街的拐角,招牌是用木板新钉的。
上面画着一只胖乎乎的蜜蜂,旁边写着,老槐树蜜坊。
铺面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陶罐,颜色从浅琥珀到深褐色排列着,散发出浓浓的甜香。
老板是个留着短胡须的中年男人,看见她们进来热情地招呼:来尝蜜?
新收的槐花蜜,还有几罐山枣蜜,量不多。
莉莉趴在柜台上看了一圈,指着其中一罐浅色的:这个怎么卖?
老板报了价,莉莉跟他还了两轮,最后以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买了一小罐。
莎蜜丽在旁边看着,没有参与讨价还价,但她自己挑了一罐深色的山枣蜜付了钱。
你买山枣蜜?
艾丝雅注意到她拿的那罐颜色偏深,你不是喜欢槐花蜜吗?
莎蜜丽把蜜罐装进布袋里:山枣蜜泡茶喝对嗓子好,你最近说话多,回头给你泡。
艾丝雅愣了一下,看着莎蜜丽已经转身走出了铺子门口。
阳光从门框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
她跟上去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门口时顺手帮她把帘子撑开了。
回去的路上莉莉走在前头抱着蜜罐哼歌,艾丝雅和莎蜜丽照例走在后面。
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村子那边升起几缕袅袅的炊烟,在橘红色的晚霞里缓缓飘散。
今天天气真好,莎蜜丽说。
嗯~
明天应该也不错。
应该。
莎蜜丽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话越来越省字了。
没有。
艾丝雅说完顿了顿,……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太多。
莎蜜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的胳膊在行走中不经意地擦过艾丝雅的胳膊,隔着薄薄的夏衣,擦过去又分开。
一触即离,像风吹过麦穗时那种轻巧的碰触。
艾丝雅的脚步没有变,但她的胳膊在第二次擦过时没有缩开。
两个人在薄暮的乡间小路上并行,胳膊偶尔挨到一起又分开。
谁也没有刻意去维持或者回避,像水渠里两股汇流的溪水,自然地找到了同一道沟槽。
回到洋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莉莉把新买的蜂蜜罐进厨房柜子里,哼着歌开始准备晚饭。
莎蜜丽把山枣蜜放在客厅茶几上,又去书房拿了本书出来坐在沙发里看。
艾丝雅洗了把脸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那只蜜罐搁在茶杯旁边。
罐身上还贴着手写的标签,写着山枣蜜,小包装几个字,字迹端正而日常。
她站在茶几边看了看那只罐子,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在莎蜜丽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山枣蜜泡茶要放多少?
她问。
莎蜜丽从书上抬起视线:一小勺就够了。
多了会酸。
明天泡一杯试试。
明天泡。
莎蜜丽把目光落回书页上,我还以为你不爱喝甜的。
偶尔喝一点,艾丝雅靠在沙发背上,视线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远处田野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模糊成一片,初夏的虫鸣从院墙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
她觉得什么东西正变得像这个季节一样。
恰到好处的暖,叶子长得正好,花也开着,风穿过麦田时发出声音,不急不缓。
她坐在那里,没有走。
莎蜜丽也没有催她去做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茶几上搁着一罐还没打开的山枣蜜。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把夜晚撑开一片安稳的幅度。
明天去荒地的时候,莎蜜丽翻了一页书,把罐子带上。
带蜜罐?
送给托尔。
莎蜜丽的语气平淡,新蜜。
让他尝尝。
艾丝雅想了想:那他大概会回送一把新麦。
那就挺好。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了。
客厅的烛火在玻璃罩里安稳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发对面的墙壁上。
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夜色,安静地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