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麦子黄了。
整个荒原像被谁泼了一桶金漆，从坡顶到沟边。
层层叠叠的麦浪在午后的日光里翻涌着，每一穗都沉甸甸地弯着腰。
艾丝雅站在田埂上，风从麦田上方吹过来，带着成熟谷物特有的干燥香气，灌满她的袖口和领口。
她来的时候托尔没在屋前。
她沿着田埂走了半圈，在麦田深处找到了他。
他正蹲在田垄之间，用手托着一穗麦子，把麦粒搓下来放进掌心端详。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掌摊开给她看：熟了。
掌心里十几粒麦子，饱满，圆润，在日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泽。
艾丝雅蹲下来也搓了一穗，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新麦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嚼劲和回甘。
可以收了。
她说。
托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朝远处望了一眼。
整片麦田在风里起伏着，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潮水。
明天开始割，人手够，隔壁村的人也说来帮忙。
艾丝雅站起来，跟他一起望着这片成熟的麦田。
去年秋天她还站在这片坡地上画水渠的路线，当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草覆盖的野地。
现在麦穗就在她面前，沉甸甸地低垂着，把整个荒原填成了另一种颜色。
明年会种得更多。
托尔说，今年是第一年，先试试这片地能出多少。
会更多。
艾丝雅说，地力还没完全恢复，但底肥够了。
托尔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他侧头，朝艾丝雅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来一趟。
第一把割下来的麦子，你带回去。
下午回到洋馆时，莎蜜丽正在庭院里收晒好的衣物。
她把干透的床单从晾衣绳上一件件取下来叠好，动作不紧不慢。
看见艾丝雅走进门廊，她抬头看了一眼：荒地那边怎么样？
明天开镰。
艾丝雅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托尔说第一把割下来的麦子让我们带回来。
莎蜜丽叠床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那明天下午你带我去。
好！
晚饭时莉莉端上一盆新做的凉拌面，面条用的是镇上的干面，但配了芝麻酱和黄瓜丝，清爽开胃。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窗外的晚霞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和浅紫交织的颜色。
小姐，莉莉吃了几口面忽然抬头，托尔他们今年收了麦子，以后是不是就不用靠我们送物资了？
差不多了。
莎蜜丽夹了一筷面，等他们有了存粮，就能自己撑过冬天。
后面只需要偶尔交换一些布匹和工具。
莉莉嚼着面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冒了一句：那等他们过稳了，咱们是不是就没什么大事要忙了？
莎蜜丽放下筷子想了想。
不一定，地有了，人住下了，接下来会有新的问题。
但不是什么坏事。
她看了一眼艾丝雅，你觉得呢？
艾丝雅把面咽下去：会有新的人来，新的事。
但都是可以慢慢解决的那种。
莉莉听完后露出一个，好吧反正有你们在的表情，低头继续吃面了。
第二天下午，艾丝雅和莎蜜丽一起去了荒地。
到的时候托尔已经领着人在麦田里割了一会儿了，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唰唰的，整齐而有节奏。
割倒的麦子被捆成束，立在田垄上，一排排像站队的小兵。
托尔看见她们来，放下镰刀走到田埂边，从刚割下来的一束麦子里抽了一把。
用手捋了捋麦穗上沾的碎叶，递了过来。
第一把。
莎蜜丽接过来握在手里。
麦秆还带着新鲜的青气，麦穗饱满而沉，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发着暖烘烘的谷物气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束，然后转向艾丝雅：你拿着？
回去我们磨面粉。
艾丝雅伸手接过了麦束。
麦秆在握紧时发出细小的脆响，指尖能感觉到还残余的阳光温度。
回去晒几天就能脱粒了。
托尔站在田埂上看了她们一眼，嘴角似乎是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麦田里，弯腰继续割麦。
镰刀的唰唰声重新响起来，在午后的田野上散开。
艾丝雅握着那束麦子站在田边，莎蜜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看着那片正在被收割的金色田野。
有风吹过来，带着麦秆被切断后的新鲜气味，比成熟时多了一丝湿润和青涩的回味。
明年这个时候，莎蜜丽开口，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麦子会更多，地翻得更好。
也许屋子会增加一两间。
艾丝雅握着麦束的力道放轻了一些，但应该跟现在差不多。
有人在割麦，风在吹，太阳在晒。
那后年呢？
后年也一样。
莎蜜丽侧过头来看她：你觉得它会一直这样下去？
艾丝雅想了想。
只要有人在管水渠、在翻地、在播种，它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顿了一下，我也会在。
风从麦田上方吹过来，把莎蜜丽垂在脸侧的一缕金发拂了起来。
她没有把那缕头发拨开，就让它被风吹着，目光落在远方那片正在变矮的麦田上。
回程的时候艾丝雅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束麦子。
莎蜜丽跟在后面，这次她没有踩艾丝雅的脚印，而是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沿着乡间小路往回走。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蜜蜂在花丛间忙碌地穿行着。
远处村子的屋顶飘起炊烟，在淡蓝色的暮霭里缓缓上升。
走了一段路后莎蜜丽开口：你刚才说，我也会在。
嗯！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很久。
艾丝雅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没有变化，步伐平稳而持续。
麦束在她手里随着行走轻轻晃动，麦穗碰撞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因为不用想，她最终说了一句。
晚风把她的声音裹着送进田野和暮色里。
莎蜜丽走在她旁边，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着，路在脚下不断向前延伸，穿过田埂、穿过灌木篱、穿过初夏正在盛开的野花丛。
那束新割的麦子在艾丝雅手里微微晃动，像一把沉甸甸的。
刚刚被交付的许诺，在日光变暗之前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