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束在洋馆后院的石板上晒了三天,艾丝雅每天午后把麦束翻个面,让底下的麦粒也能晒到太阳。
第三天下午她蹲在石板边,用手搓了一穗试了试。
麦粒干透了,轻轻一碾就脱壳。
她把晒好的麦束收拢起来,抱进厨房放在一张干净的旧布上。
脱粒了?
莎蜜丽从书房那边听见动静走过来,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把麦穗铺开。
嗯,艾丝雅拿了一根短木棍,开始轻敲麦穗。
金黄色的麦粒随着敲击纷纷落下,在布面上聚成一小堆,磕在布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用棍子把敲过的麦秆挑开,又继续敲下一束。
莎蜜丽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在旁边蹲下,伸手拿起一根麦穗用手搓了搓。
麦粒从穗子上脱落,落进她的掌心,小巧而饱满。
她把掌心摊开看了看,然后把麦粒倒进布面上那堆里。
你搓得比我快。
艾丝雅说。
因为我手小,莎蜜丽又拿起一根麦穗开始搓,你的手以前握剑的,力道大但不如手指灵活。
艾丝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薄的茧,确实不如她的手指纤细。
她没有反驳,继续用木棍敲剩下的麦穗。
两个人在厨房的地上蹲了半个多时辰,把整束麦子全部脱粒完毕。
布面上堆了小半盆金黄的新麦粒。
艾丝雅把麦粒中的碎壳挑出来,装进陶盆里端到井台边淘洗了一遍,沥干水,摊在一张干净布上晾着。
明天磨粉?
莎蜜丽站在井台边看她淘麦。
明天,晾一夜就干了。
艾丝雅把湿布边角整了整,镇上有磨坊,可以借磨盘用。
我们自己磨。
莎蜜丽说,后院那口小石磨,莉莉之前用来磨过干豆子。
麦粒少,够用。
艾丝雅想了想:也行。
明天我推磨,你往磨眼里添麦。
分工明确。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搬出了后院角落的小石磨。
磨盘不大,上盘和下盘之间的纹路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清洗干净后还能用。
艾丝雅把晾干的麦粒倒进磨眼,莎蜜丽在旁边一把一把地添麦粒。
石磨在艾丝雅的推动下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磨盘一圈圈转着,麦粒在纹路之间被碾碎成粉。
从磨盘边缘缓缓落下,在底下的布面上聚成一层淡黄色的细粉。
新麦磨出来的粉带着一股清香,比买来的面粉颜色略深,摸起来细腻而温润。
比想象中快。
莎蜜丽蹲在磨盘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新粉搓了搓,比镇上买的面粉香。
艾丝雅推完最后一圈,停下石磨,弯腰把布面上的面粉收拢起来装进陶罐里。
她手里沾满了面灰,在围裙上拍了拍,看着那罐新磨的面粉。
够做一顿面条了。
她说,一顿就够了。
要的就是新麦的第一口。
莎蜜丽把石磨上的残粉扫干净,今晚就做吧。
两个人把面粉搬回厨房,莉莉正在灶台边剥豆子,看见她们端着一罐新粉进来,眼睛亮了:哇!
磨好了?
今天做手擀面?
你指导,我们动手。
莎蜜丽把面粉罐放在案板上,上次煎饼练过手,这次可以试试面条。
莉莉放下豆子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一名将领检阅新兵一样打量了她们一遍。
行,这次我来教你们正经的和面、醒面、擀面。
不许加水太多,不许把面揉得发硬。
艾丝雅和莎蜜丽在厨房里站成一排,听着莉莉的指挥依次行动。
她负责往面粉里加水,莎蜜丽负责搅拌,艾丝雅接手揉面。
这次的面团比上次光滑了许多,虽然揉到后面艾丝雅的手腕发酸,但面团最终成团,表面细腻而有弹性。
醒面的时候莉莉看了看她们俩,满意地点了点头:进步很大。
毕竟上次煎饼练过。
莎蜜丽靠在灶台边洗了洗手。
那不一样,煎饼的面不用揉那么久。
莉莉把醒好的面团拿出来交给她们,来,擀面。
这次我教你们怎么擀得薄而且均匀。
案板上的面团在擀面杖下慢慢摊开,越来越薄,越来越圆。
艾丝雅负责推,莎蜜丽在旁边给她递粉防粘,两个人配合着把面皮擀到了莉莉要求的厚度。
莎蜜丽把面皮叠了几层开始切条,切出来的面条比上次匀称多了,宽窄一致。
煮水。
莉莉一声令下,莎蜜丽转身把锅架好。
水开后艾丝雅把面条抖散下锅,在沸水里滚了两滚后捞出,装进碗里。
莉莉早已准备了汤底和配菜。
一点肉末、几片青菜、一勺新熬的酱,铺在面上,浇上热汤。
三碗面摆在桌上时,汤面升腾起白蒙蒙的热气,新麦的清甜和酱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艾丝雅低头夹起一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
筋道、有嚼头,麦香在咀嚼中慢慢释放出来,比买来的面多了一层鲜活的回甘。
她没说好吃,但她又夹了一筷。
莉莉在旁边看着她连续吃了三大口,忍不住笑了:怎么样?
新麦的面是不是不一样?
不一样。
艾丝雅实话实说,比买的香。
莎蜜丽也低头吃了两口,没有急着评价。
她把面条慢慢咽下去后才说了一句:明年麦子收了,还做。
窗外是夏日的傍晚,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粉色,从厨房窗口望出去。
能看见院墙边那片长势茂盛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摇着。
三碗面搁在桌上,汤面上飘着的热气正在渐渐变薄,但碗里的面条还热着。
吃完面后艾丝雅去后院洗磨盘。
她把石磨上上下下刷干净,冲掉最后一丝粉痕,把磨盘重新组装好搁在角落里。
莎蜜丽端着一杯新泡的山枣蜜茶走出来,靠在门廊边看着她干活。
面很好吃,她说。
艾丝雅把刷子放回水桶里:嗯。
明年托尔再给你麦子,我们还磨。
嗯,艾丝雅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朝她走过来,接过她递来的蜜茶喝了一口。
山枣蜜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点微酸的回甘。
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晚饭后的饱足感又填实了一层。
她端着杯子靠在门廊另一边的柱子上,和莎蜜丽隔着一小段距离,一起望着庭院里的暮色。
蔷薇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变深了,花瓣边缘几乎融进阴影里,但香气还在风里飘着。
明年这个时候,莎蜜丽说,麦子应该收得比今年多。
多了就多做几顿面。
艾丝雅把杯子里的蜜茶喝完,把空杯拿在手里,反正石磨搬出来了一次,明年不用再洗磨合磨了。
莎蜜丽侧过头来,隔着暮色看着她:你已经开始想明年了?
已经想了。
艾丝雅把空杯放回她手里,转身往屋里走,明年夏至,后年夏至,都一样。
只要水渠还在通,麦子就会在同一个季节熟。
莎蜜丽低头看着手里被还回来的空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温热。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屋,把杯子放进水槽里,经过客厅时看见。
艾丝雅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旧的农具目录,指尖沿着画着镰刀图案的那一页慢慢划过。
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沉入地平线。
庭院里的蔷薇在夜色中收拢了花瓣,薄荷叶上的露水开始凝结。
夏至刚过去不久,白昼还很长,但夜晚终于到来的时候,带着新麦和蜜茶的气息,落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