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夜晚,开始变得闷热~
艾丝雅坐在庭院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白天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尽,从地底慢慢蒸上来,裹着薄荷和蔷薇的香气浮在空气里。
虫鸣声此起彼伏,比初夏时密集了许多,像一支不知疲倦的合唱队。
莎蜜丽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
她把碗递给艾丝雅,自己坐在旁边的另一张石凳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枝叶间隙里漏出来的碎星。
月光稀疏,云层薄薄地铺着,把星星的光滤得温柔而模糊。
今晚没有风。
莎蜜丽说。
嗯,明天可能会下雨。
艾丝雅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暑气驱散了一些,要下的话大概在后半夜。
你怎么知道?
蚂蚁在搬家。
傍晚的时候,看见一列从老槐树根往院墙方向走。
艾丝雅又喝了一口,北境那边看蚂蚁比看云还准。
莎蜜丽坐在石凳上,把腿蜷起来,双臂环着膝盖,侧头看她。
你以前在北境看蚂蚁搬家的时候,在想什么?
艾丝雅想了想。
在想这场雨会不会把路泡烂,补给车还能不能按时到。
那现在呢?
现在!
艾丝雅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酸梅汤,现在在想雨来了之后,院子里的薄荷会不会被打歪了。
莎蜜丽低头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夜色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着,虫鸣在墙角和草丛间此起彼伏。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朝院墙的方向走了一步,停住了。
你过来看。
她说。
艾丝雅放下碗走过去,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院墙边的草丛深处,有一点细小的绿色光点在空气里忽明忽灭地飘着。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亮了起来,微弱但清晰,像被谁撒在夜色里的一小把碎星星。
萤火虫。
艾丝雅说。
夏天到了就会有。
莎蜜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光点在草丛上方缓缓飘动,洋馆后面那片草地每年夏夜都会有。
比这个多得多。
你去看过?
看过,前年夏天自己去的。
莎蜜丽的目光追随着一只飞得稍高的萤火虫,看着它缓缓上升。
穿过老槐树的枝叶间隙,消失在深蓝色的天幕里,那时候莉莉还没来,洋馆就我一个人住。
艾丝雅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光点在夜色里缓缓移动。
一只萤火虫飞得离她们很近,绕了一圈落在艾丝雅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停了几秒,然后又飞走了,留下一道细若游丝的绿色光尾。
它停了你一下。
莎蜜丽说。
大概以为是亮的东西。
你手背上有月光。
莎蜜丽看了一眼,你口袋里的月光石透出来的。
艾丝雅低头看了看,确实。
口袋里的月光石隔着衣料透出一点浅蓝色的微光,刚好映在她手背的皮肤上。
她把石头掏出来握在手里,光被掌心遮住,手背上那道月光便消失了。
你一直带着它。
莎蜜丽说。
嗯,夏天装口袋里不热吗?
不热。
艾丝雅把石头重新放回口袋,习惯了。
萤火虫在草丛间继续飞舞着,光点忽明忽灭,有的飞得高一些,有的贴着草叶边缘低低滑过。
艾丝雅在石凳上重新坐下,莎蜜丽也坐回她的位置,两个人隔着夜色和虫鸣,安静地看了很久。
以前在北境,艾丝雅说,夏天也有萤火虫。
但不如这里的多。
北境太冷了。
嗯,夏天的夜晚也只有十几度,萤火虫飞不高,多半贴着地面。
艾丝雅望着草地边缘那些漂浮的光点,这里的萤火虫能飞到树梢那么高。
它们想飞多高就飞多高。
沉默了一小会儿。
虫鸣在旁边继续响着,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夜风在树冠上方慢慢地动了动,把几片叶子翻了个面,又停下了。
艾丝雅。
莎蜜丽开口。
嗯?
你觉得人会变成萤火虫吗?
艾丝雅偏头看了她一眼,夜色的光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轮廓的剪影微微侧着。
……不会,萤火虫活不了那么久。
那如果人死了之后会变成萤火虫呢?
那夏天晚上就会有很多人回来。
艾丝雅的目光重新落回草丛里那些光点上,飘在曾经住过的院子里,停在认识的人手背上。
莎蜜丽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手臂在石凳边缘垂下来,指尖落在离艾丝雅手边不远的位置。
没有碰到,但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皮肤散发的微温。
一只萤火虫从草丛里升起,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绕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悠悠地往院墙方向飞去了。
艾丝雅看着那道绿色的光尾消失在夜色里,把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指尖碰上了莎蜜丽的指尖。
没有握紧,只是贴着,像萤火虫落在叶面上那样轻而短暂,然后各自收回去了。
明天如果下雨,艾丝雅站起来,把空碗端在手里,萤火虫会少一些。
后天就回来了。
嗯,后天就回来了。
艾丝雅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晚安。
莎蜜丽坐在石凳上没有动,晚安。
艾丝雅走进屋里,把碗放进水槽,上楼回房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看了一眼庭院。
莎蜜丽还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夜色里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午后果然下了雨。
雨势不大,细密而绵长,把庭院里的草木洗得碧绿发亮。
艾丝雅坐在门廊下看雨,莎蜜丽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旧书。
雨声落在瓦檐和叶子上的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均匀的白噪音。
今晚萤火虫会少很多。
莎蜜丽说。
后天就回来了。
艾丝雅重复了她昨晚的话。
莎蜜丽翻了一页书,嘴角的弧度在雨天的光线里不太明显,但艾丝雅看见了她低头时眼尾那一点点弯折。
雨在傍晚停了。
空气被洗得清爽而湿润,庭院的石板路面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入夜之后艾丝雅又去了庭院坐了一会儿,莎蜜丽没有出来。
老槐树底下只有她一个人,虫鸣比昨晚稀疏了一些。
草丛深处偶尔有一两点微弱的绿光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萤火虫在雨后试探性地重新亮起来。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回屋时,口袋里的月光石在起身时滑了出来。
落在地上,在湿润的石板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来,发现石头表面的光似乎比平时亮了一些,在雨后的夜色里透出一种浅淡而清晰的蓝色。
她握着石头站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洋馆二楼莎蜜丽的房间窗口。
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烛光,窗帘半掩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把石头重新放回口袋,推门进屋,上楼。
经过莎蜜丽房间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烛光,里面很安静,没有翻书声也没有走动的声响。
她没有敲门,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后她把月光石放在枕边,躺下来。
窗外的萤火虫正在慢慢重新亮起来,隔着玻璃窗看过去,像一小片正在复苏的星空。
贴着院墙和草叶的边缘,安静地亮着、灭着、再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