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渐深的时候,萤火虫又多了起来。
艾丝雅坐在老槐树底下,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薄荷茶。
这几天的夜晚她养成了一种习惯。
天黑之后在庭院里坐一会儿,等着那些细小的绿色光点从草丛深处升起,在夜色里缓缓漂浮。
有一两只飞得大胆的会落到她的膝盖上停片刻,触角轻轻晃动,像在辨认她是不是一棵会移动的树。
她听见门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没有回头,但放下了翘着的腿让旁边的石凳空出来。
莎蜜丽走过来坐下,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端茶。
她穿着睡袍外面搭了一件薄外衣,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侧,像刚从浴室出来不久。
坐下之后她没有说话,仰起头望了一会儿枝叶间隙里的星光。
今晚萤火虫比前两天多。
她说。
雨停了之后,气温回升了。
艾丝雅的目光落在一只正在朝院墙方向缓缓上升的光点上,明晚会更多。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草丛里亮起来又熄灭的光点越来越多,像地面正在缓慢地呼吸。
莎蜜丽垂下手,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递到艾丝雅面前。
是一枚银色的指环。
窄而简洁,内侧隐约可以看到细小的刻痕,被月光和萤火照得微微反光。
艾丝雅看着那枚指环,没有伸手接。
……这是什么?
从母亲留下的旧物里找到的。
莎蜜丽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把它改了一下尺寸,内侧重新刻了一道纹。
本来是母亲当年的戒指,但我戴太大了,收着也是收着。
艾丝雅的目光落在指环内侧那些细小的刻痕上。
她没有追问刻的是什么,也没有接过来试。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一直带着那块月光石。
莎蜜丽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枚银白色的环,石头容易丢,也容易碎。
戒指不一样。
戒指戴在手上不会掉,除非你自己摘下来。
艾丝雅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把老槐树的叶子翻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她伸出手,没有去拿那枚指环,而是轻轻地碰到了莎蜜丽的指尖,像碰一片落下来的树叶。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她问。
我知道。
你知道我要是接过去,就不会再还给你了。
我知道。
莎蜜丽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在夜色里微微转了一下手,让指环更靠近艾丝雅的指尖。
你之前说,说好了。
说了两遍,我记着。
萤火虫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缓缓绕了一圈,绿色的光尾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飘远了。
艾丝雅从她掌心里拿起那枚指环,银色的金属在指尖触感冰凉而光滑。
她低头看了看内侧的刻痕。
是一条细长的弧线,像麦穗被风压弯的形状,又像月光照在水渠里的碎影。
这纹路,她说,是你自己刻的?
嗯,花了一个下午。
莎蜜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藏得很好的不自在,手生,刻得不如专业的精细。
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放着不戴。
艾丝雅把指环套上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
尺寸刚好,不大不小,像量过一样妥帖地贴着她的指根。
她动了动手看了看,银白色的环在月光和萤火之间反射着柔和的光。
正好。
她说。
莎蜜丽看了一眼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然后移开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
那你就戴着吧。
我不会摘下来。
艾丝雅的声音轻而确定,除非你要回去。
送出去的东西,我不往回要。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萤火虫在庭院里继续飞舞着,光点忽明忽灭。
有一只想落在艾丝雅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上,在她指腹上停了一下。
被金属的反光吸引了片刻,然后飞走了。
你刚才说的你知道,艾丝雅开口,你还知道别的吗?
莎蜜丽侧过头看她,暮色和萤光让她的脸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轮廓在暗色中微微泛着银白色的边缘。
我知道你在洋馆会一直住下去,知道你明年还会去荒地看水渠,知道每年夏至你会帮托尔收麦子。
她停了一下,也知道你会戴着这枚戒指坐在庭院里看萤火虫。
艾丝雅没有接话,但她在石凳上微微转动了身体,让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温,近到呼吸在夜风里不经意地交织了一瞬。
你漏了一件事。
艾丝雅说,我还知道你怕冷,每年冬天会裹三条毛毯。
还知道你做饭的时候喜欢先尝调味,但老忘了试咸淡。
还知道你在书房里看书看得入神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翻书页边角,翻到起毛边。
莎蜜丽在夜色里轻轻笑了一声。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我记事情向来清楚。
艾丝雅把这句话重新说了一遍,跟几个月前在荒地回程的路上一样。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暖意,或者某种确认之后的安稳。
像冬天的壁炉已经烧了很久,余温在房间里均匀地散开了。
庭院里的萤火虫渐渐稀落了一些,夜更深了。
头顶的云层散开,露出大半个月亮,把整座庭院罩在一层浅淡的银白色光雾里。
老槐树的影子在石板地上缓缓地移动着,像一只缓慢翻页的大书。
回去睡吧。
莎蜜丽站起来,明天还要去荒地看看水渠。
明天去。
艾丝雅也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环,在月色下泛着细腻的光。
她们一前一后走进门廊。
莎蜜丽走在前面,到了楼梯口时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上了楼。
艾丝雅站在楼梯口,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指环上还残留着莎蜜丽掌心的余温,冰凉从她手里接过来时已经被体温焐暖了。
内侧的刻痕在烛光里显出细密的纹理。
那道麦穗般弯曲的弧线,每一道刀痕都稳而克制,像刻它的人把很多没说的话都压在了力道里。
她放下手,上楼回房。
关上门后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庭院。
萤火虫还在草丛深处三三两两地亮着,比之前稀疏了许多,但夜色依然温柔而安稳。
她把戴着戒指的手贴在窗玻璃上,银白色的环映着窗外的月光,像一道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光圈。
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转身躺回了床上。
月光石在枕边泛着幽蓝的微光,跟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互相映照着~
一冷一暖,把夏夜的最后一点清醒慢慢融进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