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白天变得又长又热。
艾丝雅早起的第一件事从扫院子变成了给花圃浇水。
薄荷已经长成了茂密的一大丛,叶片肥厚而油绿,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水润的光。
她提了井水慢慢浇在根部。
水渗进干燥的土面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蒸起一股混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潮气。
莎蜜丽端着茶杯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廊下看她浇花。
她今天穿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夏裙,头发编成侧辫搭在肩上,手里捧着那杯山枣蜜茶。
艾丝雅浇完一排薄荷直起身回头时。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浅蓝色夏裙的边沿照得透亮。
……看什么?
莎蜜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
艾丝雅把水桶放下,你今天穿这个颜色很好看。
莎蜜丽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喝了一口。
……谢谢。
她说得简短,但耳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艾丝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浇剩下的薄荷。
吃过早饭后两个人去了荒地。
夏日的太阳升起来之后就火辣辣地晒着,走在乡间小路上能看见地面升起的热浪。
在远处微微扭曲着田埂的轮廓。
到了荒地时,托尔正坐在屋前的老榆树底下用草绳编笤帚,旁边搁着一碗凉水。
麦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根的麦茬整齐地排列着,在日光下泛着干爽的金褐色。
麦茬留着烧还是翻进土里?
艾丝雅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田边的麦茬根部。
留一部分做堆肥,剩下的烧灰。
托尔头也不抬地继续编笤帚,明年种之前翻地的时候一起埋进去,肥力能回来。
艾丝雅点了点头,站起来沿着田边走了半圈。
走到田埂拐角时托尔从后面喊了一声:女仆小姐,你右手上那是什么?
艾丝雅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无名指。
银色的指环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
她没有遮住,转回身走到榆树旁边,把戴着戒指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戒指。
托尔编笤帚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
莎蜜丽正站在水渠边弯腰看水流,侧脸被日光镀成明亮的轮廓。
托尔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编他的笤帚,声音干巴巴的:嗯,挺合适。
他没有追问是谁给的。
艾丝雅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都知道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艾丝雅和莎蜜丽沿着田埂往回走,暑气正在从地面慢慢退去,空气里开始渗进傍晚将至的凉意。
田埂两侧的野花在一天的热度之后微微耷拉着花瓣,颜色依旧明亮,只是姿态软了几分。
托尔注意到了?
艾蜜丽走了一段路后问了一句。
嗯,艾丝雅抬了抬右手,他说挺合适。
他眼睛倒是尖。
他以前打仗的时候是斥候出身,眼睛不尖活不下来。
莎蜜丽走在她旁边,没有再问。
走着走着她的胳膊自然地碰上了艾丝雅的胳膊,隔着薄薄的夏衣。
皮肤温度在接触的瞬间交换了一下,然后分开,片刻后再次碰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刻意维持这个接触,但也没有躲开,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让胳膊在行走中偶尔相触。
晚霞在她们前方铺开。
橘红色和淡紫色交织着从天际线蔓延过来,把两个人脚下的土路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远处的村庄屋顶升起晚饭的炊烟,几缕淡蓝色的烟柱在空气里缓缓上升又消散。
回到洋馆时莉莉正在庭院里收白天晒的干薄荷叶。
她抱着满满一竹筛的干叶子往厨房走,经过门廊时看见艾丝雅手上的戒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进了厨房她把薄荷放下,又探头出来看了艾丝雅的右手一眼,忍了两秒,实在没忍住:姐姐!
你手上那个……
戒指。
谁给的?
莉莉的眼睛亮得像刚捡到了什么宝贝。
艾丝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门廊边弯腰换鞋的莎蜜丽。
……你猜。
莉莉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莎蜜丽,然后嗷了一声,捂着嘴缩回了厨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门缝里传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充满兴奋的哼哼声,像刚确认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莎蜜丽直起身,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她知道了?
大概知道了。
艾丝雅把外套挂好,她迟早要知道的。
她刚才那个反应像发现了新大陆。
她去年就发现了。
艾丝雅走进客厅坐进沙发里,她只是没说出来。
莎蜜丽也走进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膝盖上搁了一本书。
晚霞的光从窗口照进来,把客厅的木质地板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书翻了一页,手指翻页时书页发出的声响轻而脆。
莉莉明早肯定会来问我。
莎蜜丽说。
那就告诉她实话。
你不在意她到处说?
她不会到处说。
艾丝雅靠在沙发里望着窗外的晚霞,她的嘴比你想象中严。
莎蜜丽低头翻了一页书,嘴角弯着。
你怎么知道的?
她去年就看出我们之间不对了,但她一次都没跟别人提过。
艾丝雅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要是担心她会说出去,就不会等到今天才问。
莎蜜丽没有说话,但她把书合上了,放在膝头,也望向窗外正在变暗的天光。
庭院的薄荷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着,新开的蔷薇花苞在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边。
你今天早上夸我裙子好看。
莎蜜丽说。
嗯,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没说是因为以前还没戴戒指。
艾丝雅侧过头来看她,戴了戒指之后,有些话就不用再憋着了。
莎蜜丽靠在沙发里,隔着一小段距离,也侧过头来看她。
窗外的晚霞正在从橘红转向暗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缓缓移动,把各自的轮廓线映得柔和而清晰。
那你还憋着什么?
莎蜜丽问。
艾丝雅想了想。
还有一句。
什么?
明年夏天,我还想跟你一起看萤火虫。
后年也是,再往后也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每年夏天都看。
莎蜜丽坐在她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了一会儿。
那说好了。
说好了。
这是她们第三次说这三个字。
第一次在春夜的槐树下,第二次在夏初的蔷薇花架旁,第三次在夏日余晖的客厅里。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层层地变暗。
蝉鸣在墙角的草丛里断断续续地响着,透着一整个夏天积攒下来的暖意和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