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里,开始夹带一丝细微的凉意。
艾丝雅是在清晨推门时察觉到的。
门廊外的空气不像前些天那样闷热,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时带着一点干燥的清冽。
像秋天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个喷嚏,把一丝凉气提前送了过来。
她站在门廊下深吸了一口,然后回屋拿了外套披上。
今天凉了。
莎蜜丽下楼时也感觉到了,她站在餐桌边往窗外的庭院看了一眼,蔷薇的花期差不多过了。
还能开一阵。
艾丝雅把早餐端上桌,初秋的蔷薇会开第二波,只是不如夏天多。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北境那边植物少,见过的每一种都会记下来。
莉莉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姐、姐姐,我今天想去镇上买点棉花,冬天做几床新被褥。
去年那床边角都薄了。
去吧,顺便看看邮驿有没有信。
莎蜜丽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荒地那边托尔说麦茬已经翻进土里了,今年秋天要种点冬菜。
他跟你说了?
昨晚让顺路的村民带的口信。
莎蜜丽咬了一口面包,他说让你有空去看看菜地的选址。
艾丝雅吃完了早饭,换了外出的鞋子,骑上魔驹往荒地走。
早晨的田野笼罩在薄薄一层雾气里,麦茬地的褐色在雾中显得柔和而模糊。
她骑马经过那片荠菜丛生的路沿时低头看了一眼。
荠菜已经结了细小的籽荚,叶子正在变黄,完成了一整个春夏的轮回。
到了荒地时,托尔正蹲在屋子南边一块新翻的地前,用手攥了一把土在掌心端详。
看见艾丝雅过来他站了起来,把手掌摊开给她看:这块地肥力还行,秋种冬菜够用。
艾丝雅也蹲下来捻了捻土。
手感松散湿润,颜色偏深。
种什么?
萝卜和白菜,冬天存的住。
托尔拍了拍手上的土,隔壁村的人说他们有余种,可以换一些。
拿什么换?
麦秸,他们冬天铺羊圈用。
托尔在说这些时语气自然流畅,跟几个月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形象已经判若两人。
我算过了,换来的种子够种两畦。
艾丝雅站起来,看了看那块翻好的地。
水渠冬灌的话够用,入冬前再灌一次深水,土冻实了开春就不容易板结。
托尔点了点头,转身去屋后拿农具了。
艾丝雅站在菜地边沿,看着远处麦茬地尽头那片灰褐色的土壤。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能闻出空气里夏天最后的余热正在缓慢退却,像水渠里的水位在干季缓缓下降一样。
悄无声息,但方向确定。
她骑着马慢慢往回走。
到洋馆时近中午,莉莉已经从镇上回来了,正在厨房把买来的棉花摊开在阳光下晒。
看见艾丝雅进门她从窗台上跳下来:姐姐!
邮驿那边有一封给你的信!
艾丝雅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写的是艾丝雅·光辉之刃,邮驿的人说已经转了两次手才到这边的。
莉莉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封面上果然写着她的全名,字迹陌生而工整,邮戳盖着王都的印章。
艾丝雅接过来拆开。
信纸薄而白,上面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艾丝雅·光辉之刃阁下:我是柯琳娜。
经过与王都档案署核实,您的勇者身份记录已于三周前正式归档为退役状态,相关荣耀勋章与俸禄暂停。
您在王都英雄广场上的雕像因底座开裂正在进行维护,预计明年春季恢复。
如有未尽事宜,可联系王都事务署转柯琳娜代转。
柯琳娜·瓦尔。
艾丝雅拿着信纸看了两遍。
写了什么?
莎蜜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侧头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没有伸手去拿。
……说我的勇者身份正式归档退役了。
艾丝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雕像底座在修。
你难过吗?
不难过。
艾丝雅把信放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关好,只是觉得。
原来归档需要这么长时间。
打完仗都一年多了,才办好退役手续。
官僚系统一向慢。
莎蜜丽靠在门框边,王都那边办一张通行证都要盖八个章。
艾丝雅关好抽屉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那以后我跟王都那边没什么关系了。
你早就没关系了。
莎蜜丽说,你只是一直没收到文件确认。
艾丝雅没有说话,但她站在房间门口。
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银环,又抬头看了看倚在门框边的莎蜜丽。
她忽然觉得那封信像一扇终于合拢的门。
不是被关上的,是自动合上的。
门后面是过去,门前是现在的庭院和秋天正在靠近的风。
那封信我留着。
她说,当个凭证。
凭证你退役了?
凭证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她把抽屉关好,走到门口,你不需要那个凭证也知道这个。
莎蜜丽没有回答,但她侧身让开了门,让艾丝雅走出去。
经过她身边时,艾丝雅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轻轻碰了一下就收走了,像一阵还没有完全变凉的夏末风擦过皮肤。
下午两个人坐在庭院的老槐树底下。
夏末的阳光已经没有盛夏那么烈了,透过叶隙洒下来的光斑在草地上缓缓移动。
艾丝雅手里拿了一小截树枝在划土,莎蜜丽靠在椅背上看书,风吹过来把书页边缘掀动了几下。
你今天收到那封信之后,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莎蜜丽翻了一页书。
回去看什么?
看雕像,底座修好了之后。
艾丝雅划土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去,上次去王都的时候看过一次,跟记忆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站的位置没变,但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高了。
艾丝雅把小树枝放在一边,小时候觉得英雄雕像很高很高,仰头才能看到顶。
后来自己走过去站在它旁边,发现也就比普通人高一个半头。
它没有变小,是我的视线变高了。
莎蜜丽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枝叶。
你以后还会长高吗?
不会了,已经定下来了。
那就正好。
莎蜜丽闭上眼睛,让风从脸上吹过,不会超过雕像,也不会缩到看不见。
就停在现在这个位置。
艾丝雅侧头看着她靠在椅背上微阖双眼的样子,夏末的风把她额前的金发吹得轻轻晃动。
她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小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
又划了另一道,让两条线在末端交汇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的闭合形状。
傍晚时莉莉在厨房里忙活晚饭,麦粉的香气和炖菜的温热气息从窗口飘出来,在傍晚的空气里缓慢散开。
艾丝雅站起身把地上的划痕用脚抹平,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莎蜜丽还在椅子上坐着,薄薄的晚光落在她合着眼的面容上,像一幅即将完成的画,只差最后几笔颜色。
艾丝雅没有叫她。
她转回身走进厨房,帮莉莉把碗筷摆上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