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和白菜的种子,在九月初下了地。
艾丝雅蹲在菜畦边把种子一粒粒按进土里时,指尖能感觉到地温已经比夏天降了一截。
托尔在旁边用锄头拢出一道道浅垄,走在前面,步子均匀而缓慢。
她们配合着把两畦地种满之后,托尔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
明年这时候,这块地应该比今年肥。
他说。
新开的菜地头两年地力会慢慢上来。
艾丝雅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冬灌的时候把麦秸沤的肥埋进去,翻春之后会好很多。
托尔点了一下头,把锄头靠在墙边,转身往屋后走了。
艾丝雅站在菜畦边沿,看了看刚被土覆上的种子,再看了看远处正在变黄的田野。
秋阳已经没有了夏日的毒辣,晒在背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干爽而从容的热度。
她沿着水渠边走了一段。
渠里的水比夏天时浅了一些,但还在缓缓流动着,清亮见底。
沟壁边沿的草已经开始泛黄,在水流上方垂着干枯的穗子。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
凉了,但还不至于刺骨。
回到洋馆的时候。
庭院的薄荷已经被收进了厨房窗台上的干草篮里,花圃里新翻过的土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
莎蜜丽正蹲在蔷薇花架下修剪夏天开过后的残枝。
剪刀在日光里一开一合,断枝落在脚边发出轻脆的声响。
种完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艾丝雅。
嗯,萝卜和白菜,等冬天收了做腌菜。
莎蜜丽继续剪枝,沉默了一小会儿后问了一句:明年春天,菜地那边打算种什么?
艾丝雅想了想。
可能会种一些豆子。
豆子养地,收了之后根留在土里肥力会变好。
托尔去年秋天的时候提过一句。
他已经开始计划明年的春种了。
他早就开始计划了。
艾丝雅靠花架站着,从麦子还没收的时候他就在想了。
莎蜜丽剪完最后一段残枝,站起来把剪刀合上,用手背拂了拂袖口沾的碎叶。
两个人一起看着花架下新修剪过的枝条,切口整齐,留出足够的间距让明年的新枝有空间生长。
你以前想过自己会做这些事吗?
莎蜜丽问,种菜、看水渠、跟魔族一起翻地。
没想过。
艾丝雅说,以前觉得打完仗之后最好的结局就是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
现在呢?
现在觉得那时候想得太窄了。
艾丝雅转过身,看了一眼庭院外面那片正在变黄的田野,一个人待着也不错,但不是最好的。
莎蜜丽把剪刀放进工具篮里,侧头看她。
那最好的什么?
艾丝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田埂上正在慢慢倾斜的秋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田野照成一层均匀的暖金色。
风从花架底下穿过,把新翻的土面气息送过来,清新而安妥。
最好的就是现在这样。
她说。
莎蜜丽站在花架旁边,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落在她肩上,她在光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也觉得。
晚饭后艾丝雅坐在客厅里整理荒地的物资记录。
莎蜜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了一卷旧羊皮纸走到她旁边坐下,把纸展开在茶几上。
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比她之前看到的版本更详细。
荒地周边的田地、水源、道路和村落的分布都用细笔标得清清楚楚,有的地方还加了注记。
这幅图比柯琳娜那份官方的详细多了。
艾丝雅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东南角一个小标记,这是什么?
你写了,旧井。
去年冬天听村民说那边有一口老井,很久没人用了。
莎蜜丽也低头看着地图,托尔如果明年想扩种。
水源单靠水渠可能不够,那口井如果还能用,可以作为备用。
你什么时候画的?
断断续续画了两个月。
莎蜜丽的指尖在地图边缘划过,从柯琳娜的第一份地图上抄了轮廓。
然后去实地看了几次,把村落和田埂的位置修了一遍。
艾丝雅看着地图边缘那些细密的铅笔注记。
有的写着这条路雨季会淹,有的写着此段土质偏沙,不适合种麦,字迹小而清晰。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莎蜜丽在书房里坐很久的那些下午,那时候她以为她只是在看信写回信。
你画地图的时候没跟我说过。
你当时在忙荒地的事。
莎蜜丽靠进沙发里,而且画到一半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用。
现在确定了?
现在确定了。
莎蜜丽看着茶几上摊开的地图,明年扩种的时候能用上。
艾丝雅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细小的注记间移动着。
从田野到水源到旧井的位置,每一笔都带着走过的步数和站过的角度。
她用指尖沿着那条标注水渠的线慢慢划了一下,停在旧井标记的旁边。
明天去看看那口井。
她说,如果水位还行,冬天之前淘一遍,明年开春就能用。
好,莎蜜丽把地图卷起来收好,明天带把铁锹去。
她们收起地图,关了客厅的灯。
窗外的夜色已经开始变长,秋夜的天空比夏夜更高更透,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
门廊上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但还不至于让人缩起肩膀。
两人在楼梯口各自分开上楼,走到走廊尽头时艾丝雅在门口停了一下。
莎蜜丽。
正在开门的莎蜜丽侧过头来,走廊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窄光。
那幅地图,艾丝雅说,等荒地那边用完了,留给我。
莎蜜丽站在门口,手还搁在门把手上。
你要它干什么?
想留着。
一幅画了两个月的地图,你留着挂墙上?
挂墙上也行。
艾丝雅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画的,应该挂着。
莎蜜丽没有回答,但她在月光里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推门进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月光从窗口斜铺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下一道柔和的长方形光斑。
艾丝雅也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庭院里被月色照亮的草叶和花架轮廓,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去看一口旧井,带着铁锹,也许还要带一条粗绳。
秋天正在按它的节奏往前走,该落的叶子在落,该种的菜已经下了地。
她翻了身,右手无名指上的银环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