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过后第三天,荒地来了新的人。
艾丝雅正在屋侧修整去年秋天松动的篱笆,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
她直起腰望过去。
土路尽头有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两个大人一个孩子,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得不算快但方向明确。
最前面那个男人身形瘦削,灰褐色的皮肤,头顶的角断了一截,步态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托尔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望向那几个人。
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三个来者走到屋前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男人放下行李,朝托尔微微低了低头。
这里收人吗?
他问,声音沙哑但清楚,听说这里有地、有水,能住下来。
托尔看着他断了一截的角,沉默了几秒。
谁跟你说的?
在北边遇到一个行商,他说这片荒地有人管,能收留想安顿的魔族。
男人侧身让出身后一个女人和一个瘦小的孩子,我们走了半个月了。
托尔的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到女人和孩子身上,又移回来。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歇脚吧。
有水。
饭还没做,但可以先喝碗热汤。
三人走进屋里时,艾丝雅从篱笆边绕到屋侧窗口旁,隔着窗看见托尔正在灶台边烧水。
新来的男人坐在炉边的木墩上,女人抱着孩子靠在墙边,眉眼间带着赶路后的疲累和一丝微弱的松弛。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屋打扰,转身沿着田埂走开了。
回到洋馆时她跟莎蜜丽说起了这件事。
莎蜜丽正在书房整理信件,闻言抬起头:新来的人?
几个?
一家三口,走了半个月来的。
托尔收下了?
他让他们进了屋。
莎蜜丽放下信纸,靠在椅背里想了一下。
比预想中快,柯琳娜之前说荒地这边如果运转稳定,会有零散的人陆续来投靠。
但没想到开春就来了。
有人来了他就得管。
艾丝雅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他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作息规律,现在就多三口人的饭要煮。
棚屋、菜地、冬粮都要重新合计。
你明天去看看,帮他把水渠和菜地分配一下。
新来的人手增加了,原来的规模不够用。
莎蜜丽把信纸重新拿起来。
我写封信给柯琳娜,告诉她荒地人口增加了,请她尽快把户籍手续送过来。
第二天艾丝雅再去荒地时,那家三口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正在屋后帮忙整理柴堆。
男人看见她过来略微点了点头,女人抱着柴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托尔蹲在屋前的水渠边用草绳固定一根松动的木桩,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来得正好。
水渠末端去年冬天冻裂了一个口子,我修好了但还没试水。
艾丝雅走到水渠边蹲下来看他修补过的那段槽壁。
槽壁上的裂缝被填了泥和碎石的混合物,表面抹平了,用手按压感觉已经干透了。
泥干了就能试水,下午把水引过来看看还有没有渗漏。
好。
她站起来,又看了看远处正蹲在柴堆边整理枯枝的小女孩。
大约五六岁,瘦小但动作利落。
把长短不一的柴火码成整齐的一排,码完一排拍拍手上的灰又去码第二排。
那个孩子,艾丝雅说,比你去年第一次种菜的时候还利索。
托尔站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她父亲说她从小跟在大人后面跑,什么活都见过。
他说完顿了一下,她父亲说他们之前在南边一个镇子上住了大半年。
但镇上的人知道他们是魔族之后,经常半夜有人往他们住的棚屋扔石头。
艾丝雅没有接话。
她走到柴堆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伊芙。
小女孩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码柴,你呢?
艾丝雅。
艾丝雅姐姐。
伊芙念了一遍,又码好一根柴,你也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我住在那边的一栋洋馆里。
艾丝雅指了指来路的方向,但这里我也经常来。
那我以后能经常看到你吗?
能。
伊芙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把最后几根柴码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树皮碎屑,转身跑回屋后找她母亲去了。
艾丝雅站起来时看见托尔已经走到水渠上游,正在开闸放水。
水从渠口流出来,沿着沟道向前蔓延,经过修补过的那段槽壁时水流平缓地滑过,没有渗漏。
托尔站在渠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漏水,才转身走回屋前。
好了。
他说。
修得不错。
学了半年多,再修不好说不过去。
托尔把工具收拢好,新来的人明天开始帮工,水渠和菜地都归他们管。
我带他们认一圈。
艾丝雅站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
屋前屋后都在忙碌,柴堆正在被整理齐整,菜地边沿有人在弯腰拔草,烟囱里的烟正在慢慢升高。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田埂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
托尔正站在水渠边跟新来的男人讲话,指着远处的麦田和水渠的走向。
初春的田野上,已经能看出今年种植的轮廓。
傍晚时分她回到洋馆,把今天看到的事简单告诉了莎蜜丽。
新来的小女孩叫伊芙,五六岁,干活比大人还勤快。
她坐在客厅的窗边,手指沿着窗台的木纹慢慢划过,她说她以后想经常看到我。
莎蜜丽正在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闻言手上的水壶顿了一下。
那你就经常去。
嗯。
荒地那边现在有几个人了?
算上那个孩子,五个。
加上托尔,总共有六个人住下了。
艾丝雅望着窗外的暮色,如果今年夏天再有人来,屋子可能不够住。
得提前计划。
那就提前计划。
莎蜜丽把水壶放回窗台,柯琳娜那边我已经写信了,她说过阵子会来一趟,带材料和正式文件。
到时候你跟她谈谈盖新屋的事。
艾丝雅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
新叶已经长出了几对,翠绿而鲜嫩,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新屋盖好之后,荒地就是一个正式的村子了。
叫什么呢?
艾丝雅想了一下。
托尔还没取名字。
让他取。
地是他种的,屋子是他住的,名字由他来定。
嗯。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红过渡到暗紫,庭院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剪影。
窗台上的薄荷叶在微风中轻轻颤了一下,像在为新的一天、新的季节、新来的人腾出位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