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那家人住下后的第七天,托尔在屋前的空地上竖起了一根新木桩。
木桩不高,差不多到人的腰部,顶端削平了,面朝南的方向刻着一行字。
艾丝雅走近时才看清上面刻的是什么。
落根。
字迹不算工整,笔画有深有浅,像用刀尖反复描了几遍才定下来的。
名字想好了?
她问。
托尔把刻刀收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根木桩。
想好了,就叫落根。
地有了,屋子有了,人来了就不会再走了。
艾丝雅蹲下来看了看木桩底部。
埋得很深,周围填了碎石和黏土夯实,风吹不歪,雨冲不垮。
她站起来看了看远处正在地里劳作的几个人影,新来的男人扶着犁跟在他妻子身后。
小女孩伊芙蹲在水渠边用手拨水玩,溅起的水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落根。
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沿着田埂走到伊芙旁边蹲下来,看她用手拨水渠里的水。
水很清,从上游缓缓流下来,映着午后的天光。
伊芙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从水里缩回来,甩了甩水珠:艾丝雅姐姐,这个水能喝吗?
能,但最好烧开了再喝。
艾丝雅伸手探了探水温,这个水是从山上融雪流下来的,干净,但井水更稳。
你想喝水的时候去井边打,托尔会告诉你哪口井能用。
伊芙点了点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爹说这里的水比南边镇子上的甜。
因为这边没被污染过。
艾丝雅也站起来,你爹以前在南边做什么的?
他以前给人打铁。
伊芙的声音不高不低,后来镇上的人不让他开铺子了,我们就走了。
艾丝雅没有追问。
她指了指远处菜地边沿那排新翻的土垄:等菜长出来了,你可以帮你娘摘菜。
辣椒和豆角会长得很快,摘了之后又能长新的。
我会摘菜。
伊芙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笃定,我在南边的时候帮人摘过豆角。
那你比我有经验。
伊芙仰头看了看她,似乎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跑回菜地那边去了。
傍晚时分艾丝雅沿着水渠往回走,经过那根新立起来的木桩时又看了一眼。
暮光把木桩上的刻痕照得清晰,笔画之间的阴影让那个名字显得格外鲜明。
她站在木桩前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洋馆时莉莉已经在门口张望了,看见她回来赶紧招手:姐姐!
小姐说她今晚要煮一锅新学的汤,让你尝尝!
她说叫豌豆浓汤!
她什么时候学的?
今天上午!
她翻了一本旧菜谱,说上面写着春天喝豌豆汤最养人。
莉莉压低声音,她在厨房折腾了一下午,还没让我插手。
说什么这次她要独立完成。
艾丝雅走进厨房时,看见莎蜜丽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汤勺,正小心翼翼地搅动着一锅浅绿色的汤。
灶台上散落着豌豆壳和切碎的洋葱,空气里弥漫着蔬菜煮透后清甜的气息。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先去洗手,马上就好了。
艾丝雅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来。
片刻后莎蜜丽端着一个汤碗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汤色嫩绿,表面浮着几粒完整的豌豆和细碎的香草末,热气升腾着,带着清新的甜香。
尝尝。
莎蜜丽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艾丝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豌豆煮得绵软,汤底用了奶油和清汤调和,口感顺滑而不过分厚重。
蔬菜的清甜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点薄荷的余味。
……好喝。
她说。
莎蜜丽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艾丝雅又舀了一勺,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书上看来的,换了三种配方才定下来。
莎蜜丽低头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今天下午做废了两锅,第一锅太稀,第二锅煮久了发苦。
这一锅刚好。
第三锅刚好。
第三锅刚好。
她们各自喝着汤,窗外的暮色正在缓慢地合拢。
厨房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碗沿碰触时发出细小的声响,在春末的傍晚里显得格外安定。
荒地那边取了名字。
艾丝雅放下勺子。
取了?
莎蜜丽抬眼看她。
叫落根,托尔刻了一根木桩立在地头。
落根。
莎蜜丽默念了一遍,好名字。
我跟他说明了开春后水渠的分配方案,新来的人手够用。
伊芙那孩子干活利索,跟她说一遍就会做了。
艾丝雅把汤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她说她比我有经验。
莎蜜丽笑了一声。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摘过豆角,比我有经验。
那你输给她了。
输了就输了。
艾丝雅把空碗放进水槽里,种地的人不看输赢,看地有没有被管好。
她在水槽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星星稀稀疏疏地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安静地铺开着。
她听见莎蜜丽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她身旁,也在水槽边站定,两个人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碰在一起。
今年秋天,莎蜜丽说,落根的麦子会比去年更多。
多了就多磨些面粉。
多磨些面粉,莎蜜丽顿了一下,做更多的面条和饼。
嗯,也给伊芙家送一些。
送一些。
莎蜜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春末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
带着新鲜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你已经开始想秋天的事了。
想了。
艾丝雅把水槽边的抹布叠好,从春天播种的时候就在想了。
窗外的夜色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然后又安静下去。
春天的夜晚比冬天的夜晚多了一些声响。
风里夹着昆虫试探性的振动翅膀的声音,泥土深处正在缓慢翻动的声音。
还有远处荒地那边正在生长的麦子,在看不见的夜色里,一寸一寸地向上拔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