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琳娜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风里带着春末特有的湿润暖意。
她的马车停在荒地入口处时,托尔新立的那根木桩最先映入眼帘。
柯琳娜跳下车走到木桩前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落根两个字,然后转身环顾了一圈田野。
麦苗已经蹿到小腿高了,绿油油地铺满了整片坡地。
水渠里的水正在阳光下闪动着细碎的亮光。
菜地那边有人影在弯腰拔草。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本子记了几笔,合上本子朝屋子走去。
托尔从屋里迎出来时,柯琳娜主动伸出了手。
托尔犹豫了一下才握住,握的时间比寻常问候短了一些但不算敷衍。
柯琳娜松开手之后开门见山:我带来了一批文件。
荒地正式划拨的确认、居民登记表格,以及开春后材料申请单。
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厚厚一叠羊皮纸,户籍手续今天可以办完。
材料申请单填好之后我带走,月底之前会把物资送过来。
托尔接过那叠纸看了看,羊皮纸边缘还带着油墨的气息,字迹工整而清晰。
他翻了几页之后抬头看了柯琳娜一眼:……这些全办完,就算正式定下来了?
办完了,你们就是北境领地正式注册的居民点。
柯琳娜推了推眼镜,以后有任何需要,可以走正规渠道申请。
不必再靠人情和口信周转。
托尔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叠文件,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屋前的麦田,把绿色的麦浪推出一层层的波纹,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行,我把表格填好。
柯琳娜留下来用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托尔用去冬储的干菜和一块腊肉煮了一锅杂烩汤,配着新麦面烤的饼。
柯琳娜吃完后把碗筷收好放在一旁,对托尔说了一句:你们这里的饭比王都大多数馆子好吃。
因为菜是自己种的。
托尔把空碗收走,饼也是自己磨的粉。
下午柯琳娜办完了所有手续,把填好的表格收进皮包。
又沿着水渠走了一圈,看了看麦田的长势和菜地的布局。
走回屋子时伊芙正蹲在菜地边摘豆角,她抬头看见柯琳娜走近。
把手里已经摘好的一把豆角举起来给她看:姐姐你要不要带点回去?
这是今天早上刚摘的,可嫩了。
柯琳娜蹲下来看了看那把豆角,饱满,翠绿,豆荚表面带着细小的绒毛。
好,我带一把回去。
伊芙帮她把豆角装进一只小布袋里递过去,然后转身继续摘下一株了。
柯琳娜站起来把布袋放进包里。
看了看远处的田野和近处正在屋里收拾桌子的托尔一家人的身影,然后转身朝马车走去。
她走到马车边时,看见艾丝雅从田埂那头走过来。
她站住了,等艾丝雅走近。
你来得正好。
柯琳娜说,我还有一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艾丝雅走到她面前停步。
什么事?
荒地改名了,叫落根。
柯琳娜的目光越过艾丝雅的肩头望向远处那根木桩,这名字取得好。
我看了今天的登记记录。
常住人口已经有六个人了。
按这个速度下去,明年可能会再翻一倍。
水渠和地够用,盖新屋的材料到位就行。
我已经批了,月底之前会送到。
柯琳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另外还有一件私事。
之前你们在王都签署的盟约里有一项附带条款。
关于我作为外务署联络人的任期。
我今年秋天会被调到北境办事处常驻,到时候就不用来回跑了。
你们如果有需要,可以直接到办事处找我。
艾丝雅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清晰:北境领地事务署·常驻联络处。
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你以后就常驻这边了?
对。
柯琳娜微微点了一下头,不只是荒地这边的事务,整个北境的新领地都会归我管。
但你们的档案我会一直留着。
她说完转身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沿着土路缓缓驶离。
艾丝雅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直到它变成远处土路上一个小黑点,才转身往回走。
傍晚她回到洋馆时,莎蜜丽正在客厅里把新晒好的薄荷叶装进干草袋里。
看见她进门,手上动作没停:柯琳娜走了?
走了,留下了文件和一张地址。
艾丝雅把那张折好的纸放在茶几上,她说她秋天会常驻北境办事处,以后不用来回跑了。
莎蜜丽放下薄荷叶,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留了这个地址给你?
给我们。
艾丝雅纠正,不是给我个人。
莎蜜丽没有接话,但她把茶几上的纸又拿起来看了看。
确认了上面的地址之后,把它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她关上抽屉时手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了一件应该被妥善保存的东西。
晚饭时三个人坐在餐桌边,莉莉端上了一盘清炒豆角。
豆角就是伊芙白天摘的那把,新嫩碧绿,用蒜片和一点盐炒出来,清脆而鲜甜。
艾丝雅夹了一筷嚼着,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地变暗,把屋顶和田野的轮廓重新描进暮色里。
今年夏天,她说,荒地那边会有很多人。
新屋子盖好之后,应该还会有人来。
莎蜜丽也夹了一筷豆角,柯琳娜说材料月底送到,盖起来很快。
她办事速度比去年快多了。
因为她现在不用请示上级了。
常驻之后更不用请示了。
她们各自吃了几口饭,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
莉莉在旁边喝完半碗汤之后忽然抬头:小姐,姐姐,荒地那边以后人多了,你们还会经常去吗?
会。
艾丝雅放下筷子,水渠每季都要看,菜地也要换季。
那不就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
艾丝雅说,只是多了一些人。
窗外的夜色正在加深,客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艾丝雅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碗的时候看见莎蜜丽也正好放下了筷子。
两个人的碗沿在桌面上各自搁着,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空碗边缘残余的热气正在缓缓消散。
像白天在田野上一起走过的那些脚步,落下来之后还留着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