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两天,麦田的颜色从青绿转向了浅金。
艾丝雅蹲在地头搓了一穗麦子,麦粒在掌心滚动,饱满而干燥,指尖能感觉到麦壳正在变脆。
她把搓下来的麦粒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沿着地头走了一段路,用手拨了拨正在弯腰的麦穗。
大部分已经熟透了,再晒两天就可以开镰。
托尔正蹲在屋前磨镰刀,磨刀石上浇了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推着,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他磨完一把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放下又磨另一把。
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五把镰刀,刀柄都被重新缠过一圈新麻绳。
后天开镰?
艾丝雅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磨好的刀。
后天。
托尔把磨好的刀放好,天气好,晒两天正好。
伊芙从屋后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把野花,花茎长短不一,品种也杂,有白色的荠菜花和淡紫色的野豌豆。
她跑到托尔面前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镰刀又看了看麦田,然后转身跑向艾丝雅。
把那把野花举到她面前:艾丝雅姐姐,给你!
艾丝雅接过来握在手里,野花还带着新鲜的汁液气息。
谢谢,你从哪儿摘的?
田埂那边!
好多!
伊芙指了指远处,我还看到一种开小黄花的,但我够不着。
明天我带你去摘。
真的?
真的。
艾丝雅把那把野花收好,明天下午我来找你。
伊芙用力点了点头,又跑回屋后去了。
托尔继续磨刀,磨完最后一把之后把磨刀石冲干净放回墙角。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那片正在变黄的麦田。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麦穗压弯又弹起,发出的声响比青麦时更干燥更清脆。
去年开镰的时候,托尔开口,我还不太确定这片地能不能出粮。
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
他弯腰捡起一把磨好的镰刀在手里掂了掂,今年收完麦子之后,粮仓能装满。
艾丝雅回到洋馆时把那把野花找了个旧陶罐插好,搁在客厅窗台上。
莎蜜丽从书房出来看见窗台上多了把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荒地那边摘的?
伊芙给的。
艾丝雅把花茎整理了一下,她说她还想摘小黄花,我答应明天带她去。
那你明天下午去荒地。
嗯,后天开镰,明天下午先把镰刀和板车准备好。
艾丝雅把花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退后半步看了看,托尔说今年的粮仓能装满。
那收完麦子之后要不要办个庆祝?
莎蜜丽靠在书桌边沿,柯琳娜写的信里提过,新居民点的第一次丰收应该有个仪式。
魔族有什么仪式吗?
我以前听母亲说过,旧时候麦收之后会有祭田的传统。
把第一把割下来的麦穗挂在屋梁上,留着明年做种子。
莎蜜丽的声音低了一些,后来打仗了,这个传统就慢慢没人提了。
艾丝雅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今年可以重新做。
挂第一把麦穗在屋梁上,等明年开春再取下来种。
莎蜜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台上那把野花在午后阳光里投下的细碎影子。
……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传统了。
那现在想起来了。
艾丝雅把最后几朵花的位置调好,后天开镰,第一把麦穗留好。
开镰那天清晨,天刚亮艾丝雅就醒了。
她推开门时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湿润而清冽,带着麦子和泥土的气味。
她牵了魔驹沿着土路往荒地走,走到半路时晨雾正在缓缓散开。
露出远处麦田金黄色的轮廓,在初升的日光里像一整片被点燃了的绒毯。
到了荒地时托尔已经站在田埂边了,手里握着镰刀,面朝麦田的方向站着。
他听见马蹄声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艾丝雅把马拴好,也走到田埂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了片刻,看着晨光沿着麦浪一层层地铺展开来。
可以开始了。
托尔说。
他弯腰握住一把麦秆,镰刀贴地划过,发出干脆利落的唰声。
割下的麦束被他拢在臂弯里,转身放在身后的空地上。
他跟艾丝雅分工:她负责割麦子,托尔在后面把麦束捆成捆,立成垛。
太阳越升越高,麦田里的收割速度也在加快。
新来的男人在另一头也开始割了。
他的妻子在后面捆麦束,伊芙在旁边帮忙把散落的麦穗捡起来归拢到一处。
整个田野上都是镰刀割过麦秆的唰唰声和麦束被扎紧时发出的细微响动。
中午歇息时,艾丝雅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喝水。
伊芙跑过来坐在她旁边,手里拿了一穗还没割的麦子,正把麦粒一粒粒剥出来放进嘴里嚼。
甜的。
她说。
新麦都是甜的。
我爹说等收完麦子,要做一块新牌子挂在屋门口。
上面写什么?
写落根。
伊芙把剥完的麦穗放在一边,要写得大大的。
艾丝雅喝完水把水囊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麦壳。
托尔走过来时手里握着一把扎好的麦束,他把麦束递到她面前。
第一把,按你说的方法,挂到屋梁上。
艾丝雅接过来握在手里。
麦秆还带着早上露水的湿润,麦穗沉沉地垂着,比去年那把更饱满。
她拿着它走到屋子门口,踩着梯子爬上屋檐,把这把麦束挂在了门框上方横梁的钉子上。
麦穗垂下来的高度刚好在门楣上方,进出时能看见穗子在头顶轻轻晃动。
她爬下梯子退后几步看了看,托尔站在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把挂在门口的麦穗。
风穿过屋前的树梢,麦穗在风里微微摇了一下,穗尖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明年就靠它了。
托尔说。
嗯,靠它了。
艾丝雅骑上魔驹往回走时,夕光正在把整片田野染成橘红色。
挂在门框上那把麦穗的影子在屋前的泥地上被拉得很长,随着夕阳的沉落一点一点地在地面上移动着。
她走出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麦穗还挂在门框上,小小的金色剪影,在逐渐变暗的天光里安静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