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宫本鉴揣着一根巧克力棒上了天台。
天台的铁门推开时发出那种生锈的尖锐声响，像喉咙里有口痰咳不出来的老人。宫本皱了皱眉，跨过门槛——然后脚步顿住了。
佐藤昭次郎在天台边缘。
准确地说，佐藤昭次郎骑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一条腿在栏杆外面晃荡，另一条腿卡在栏杆内侧，手扶着铁管，整个人呈现一种“随时可能掉下去但也可能只是单纯耍帅”的危险姿势。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举过头顶，仰着脸对着天空。
宫本站在原地，咬了一口巧克力棒，嚼了两下。
“……你在干什么。”
佐藤转头看到他，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比昨天复杂得多。混合了悲壮、决绝、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自我感动。
“我在做最后的告别。”佐藤举着手里那个东西——宫本眯眼才看清，是一条编织手链，粉色的，上面串着两颗廉价的塑料珠子，“这是她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决定把它从楼上扔下去，代表我彻底斩断这段感情。”
宫本看了看天台的高度（四楼），又看了看佐藤悬在栏杆外面的那条腿。
“你扔个手链为什么要骑在栏杆上。”
“仪式感！”佐藤说得理直气壮，但声音带着鼻音，“我要用最壮烈的方式跟过去告别！”
宫本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棒：“你小心别把你自己也告别了。”
“宫本老师你一点都不懂仪式感！”佐藤把手链举得更高，“我现在就扔——”
“等一下。”宫本打断他，“你先告诉我那个手链多少钱。”
佐藤愣住：“……啊？”
“编织的，带珠子，看起来是手工做的。材料成本大概不到三百日元，但你女朋友做的时候花了时间。”宫本推了推眼镜，“你现在扔下去，如果掉到花坛里，捡不捡都尴尬。如果掉到路上砸到人，还要道歉赔医药费。如果掉到一楼那个校长的车顶上——”
佐藤的手僵住了。
“……校长的车今天停在中庭吗？”
“每天都停。”
佐藤低头看了一眼楼下。一楼中庭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默默把腿从栏杆外面收了回来，两只脚站回天台地面，手里还攥着那条手链。
“那我不扔了。”
“好。”
宫本走到天台边缘，靠着栏杆坐下来，把巧克力棒递过去半根。佐藤接过来叼在嘴里，咔嚓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楼下的樱花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宫本看着它们从一个枝头蹦到另一个枝头，头顶的颜色是淡淡的草绿色——鸟类的颜色他也看得到，但跟人的系统不一样，至今没研究明白。
“宫本老师。”佐藤开口了。
“嗯。”
“她说她上一个分手第二天就跟我在一起了。她说根本没喜欢过我。她说只是觉得‘有人追也不错’。”
“嗯。”宫本嚼着巧克力棒，“你难过吗。”
佐藤抽了抽鼻子，掉头想想：“……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宫本侧头看了他一眼。佐藤头顶的灰蓝色缝隙里透出一丝亮橙色。那颜色很细，但很稳定，像一根从冰面下面透上来的光。
“你其实松了口气吧。”宫本说。
佐藤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佐藤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截巧克力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抬头：“宫本老师，你昨天那番话...”
“哪番？”
“就是‘恋爱是青春坟墓’那段。我当时觉得你是瞎说的，但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想了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宫本嚼着巧克力棒没有说话。
“你看啊，我跟她在一起两个月，我一直很紧张。她消息回得慢了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她跟别的男生说话我就难受，每天翻她社交账号三遍，她每张照片下面都有谁点赞我都背得出来！”佐藤深吸一口气，“真的好累啊...”
“嗯。”
“所以分手之后，虽然很丢脸，但昨天睡了一觉醒来，觉得好像没那么重了。”
宫本把最后一根巧克力棒塞进嘴里：“那不是正好。”
佐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天台铁门突然吱哇一声，被人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铁门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差点又关上，被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卡住。
石川莉绪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手里举着手机，头顶的彩虹色闪得像故障的霓虹灯，闪的宫本不禁眯起了眼睛。
她看到天台上的两人，一个坐在栏杆旁边悠闲嚼巧克力棒，一个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粉色手链眼眶还红着。
石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切换了三轮，头顶的颜色在五秒钟内变了至少七种颜色。
然后她开口了：“佐藤！！你不是说要跳楼吗！！！”
佐藤：“啊？？？”
宫本：“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石川举着手机冲进来：“论坛上有人发帖子说‘二年二班佐藤昭次郎午休爬上四楼天台疑似要轻生’！我一看这不是你朋友吗我就冲上来了！”
她一把抓住佐藤的胳膊，“你没跳吧！！！”
佐藤被她拽得差点一个趔趄：“我没要跳，如果我要跳了，你应该看不见我了吧，我就只是扔个手链！！”
石川低头看到他手里那条粉色编织手链，头顶的彩虹色闪烁频率瞬间翻倍：“定情信物？你要扔掉！因为分手了，所以你要从四楼把它扔下去！被楼下的人看到了以为要跳楼的是你自己你就没想过吗！”
佐藤愣住了：“我也没想那么多啊。”
石川一把抢过那条手链：“你扔什么扔！给我！我帮你处理！你一个大男人连分手纪念品都处理不好你以后怎么谈下一段！”
佐藤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完全说不出话来。
石川把手链塞进口袋，转向宫本：“你在旁边看着也不管管？你差点失去一个朋友！”
宫本推了推眼镜：“他只是坐在栏杆上，不是跳楼。”
“坐在栏杆上就是危险行为！”
“他坐了一分钟就下来了。”
“那万一没下来呢！”
宫本想了想：“我带了巧克力棒，他只要开始吃就不会想跳楼。”
石川瞪着他看了三秒，头顶彩虹色最后定格在一片亮橙色——那是“服了你了”的色调。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佐藤的胳膊，环顾了一圈天台，最后目光落到宫本口袋露出的巧克力棒包装纸上：“宫本，你包里还有几根？”
“三根。昨天剩的。”
“给我一根。”
“你自己买。”
“我为救你朋友跑上四楼！差点跑断气！一根巧克力棒不值吗！”
宫本沉默了两秒，不舍地从包里掏出一根递过去。
石川拆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几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们这群男的就是会搞事。分手就分手，跳什么楼扔什么手链，去吃顿拉面不好吗。”
佐藤小声说：“拉面？我分手了，吃那玩意儿干什么？”
“我请客，宫本你也来！”石川指着宫本，又指着佐藤，“吃完拉面你就会发现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好吃的食物，就不想跳楼了！”
佐藤：“大姐，我真的没要跳啊”
“我说你跳了你就跳了！走！”
宫本不由得扶了扶额头，这位依旧是冒冒失失的性子，真是一点都没改。
石川转身往铁门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两人还站在原地：“走不走！我三点还有社团活动”
宫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佐藤也站起来，原地站了两秒，忽然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短得几乎听不见，但嘴角翘了。
三个人走下楼梯的时候，宫本走在最后。他看了一眼佐藤的头顶——灰蓝色已经消退了大半，亮橙色的线变得粗而稳定，像一条新的血管长进了旧伤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根巧克力棒，自己咬了一口。
“石川。”
“干嘛。”
“你今天的颜色很好看。”
石川在楼梯转角猛地回头，头顶的彩虹色瞬间凝固成了亮橙色和浅粉色搅拌在一起的状态：“宫本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刚才说颜色好看！你是不是又在说那种你看得出来的东西！你之前在走廊上也是这么说的！你到底...”
“拉面店几点关门。”
“喂，你这家伙别转移话题！！”
三个人走下教学楼的时候，中庭的樱花树上有两只麻雀同时飞走了。宫本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团草绿色在他视线里划出弧线，消失在楼层之间。
他低头咬了一口巧克力棒，心想——下一根得藏得更深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