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莉绪说到做到，真的请他们吃了拉面。
店面不大，就在学校后街一条窄巷里，门口的布帘子被油烟熏得发黄，但推门进去之后那股浓郁的豚骨汤香味把三个人都镇住了。
石川拍着桌子要了三碗特制叉烧拉面，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发社交动态，配文是“拯救失足少年第一站——拉面补充能量″。
佐藤在她对面嗦面的时候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忽然抬头说：“这面真好吃。"
石川说：“废话，我选的地方。”
佐藤说：“我明天还能来吗。”
石川说：“你先把那手链处理了再说。”
佐藤沉默片刻，又低头继续嗦面了。
宫本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默默吃面。他不太说话的时候存在感很低，像是刻意把自己调成了静音模式。
但石川的目光时不时就扫过来一次，带着那种“我还没问完你”的审视感。头顶的彩虹色一直在跳，从亮橙色到浅粉色到淡紫色，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好奇”和“我要搞明白”的蓝绿色调上。
宫本假装没注意到，专注品鉴自己面前的拉面。
那顿拉面吃完的时候佐藤的脸色已经从“失恋灰”变成了“吃饱了的暖黄色”。
宫本看他头顶的暖黄色在灯光下透出一丝金边，心里想的是——这家伙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大概是因为面真的好吃。
石川准备要结账的时候，宫本本来想要结账，石川摆摆手说“说了我请就我请，你下次请回来就行”。宫本看着她头上五彩斑斓的霓虹灯，默默记下了。
他们走出拉面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佐藤在路口跟他们分开，说是要回家写作业，但宫本知道他是回去躺着发呆，但他并没有没拆穿。
石川跟宫本同行了一段路程，走在路灯下面，两人影子被拉得很长。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条街的距离。
然后石川开口了：“宫本，你昨天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她的语气跟白天不一样了，少了那个惊叹号和奔跑时的喘息，多了某种认真。
宫本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头顶的蓝绿色稳定地亮着，那是“想要答案“的颜色。
宫本想了想，决定用一贯的说法：“观察力好。”
“我观察了十六年也没观察出来你在走廊上随便看一眼就能知道人家在冷战。”
“那是因为你观察的方法不对。”
“那你教我。”
宫本噎住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路灯的光闪了一下：“……这个教不会。”
“那就是你有问题。”
“我没问题。”
“你有问题。”
“我没有。”
石川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路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头顶的蓝绿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和亮橙色交错的频率——那是“较真”的颜色。
宫本见过太多次了，这种颜色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至少十分钟都相当的纠缠。
“宫本，你听我说。”石川双手叉腰，“你昨天在走廊上连续说中了三对情侣的状态。第一对你说'女方想分手但不敢说'，我今天去问了A班的那个女生，她亲口承认了，她说她已经想了两周了。
第二对你说'男生在犹豫要不要告白'，那个男的今天下午去告白了，成了。
第三对你说'刚在一起三天还在甜蜜期'我查了他们的社交账号，他们三天前确实发了合照。”
宫本沉默地听着。
石川走近一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观察力。你跟他们都不熟，你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你就在走廊上走了一遍，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说对了。”
宫本退后了半步。不是因为她逼得太近，而是因为他看到石川头顶的颜色正在急剧变化，从较真的蓝绿变成了一种深粉色透金边的颜色。
那是“信任被挑战”的人才会出现的颜色，意思是“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我可能会真的生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能力。从小学二年级那次之后他就明白，这个事说出来只会被人当怪物。但石川现在的表情很认真，比他能想到的所有表情都要认真。
他张了张嘴。
“我可以说，但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石川挑眉：“什么。”
“我说了之后你别到处传。”
石川盯着他看了三秒，头顶的深粉色里透出一丝浅金色的认同：“行。我不传。”
宫本深吸了一口气：“我能看到一些东西。人的头顶上有一些颜色。跟个人的状态有关。”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宫本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石川后退三步然后大喊“你疯了吧”的心理准备，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台词“可能是我眼睛的问题”“你可以当我没说过”“我明天就去医院检查”。
他甚至已经在脑内演练了从尴尬现场逃离的最佳路线。
但石川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大概五秒，然后头顶的颜色开始变化——深粉色褪去了，蓝绿色也褪去了，变成了一种稳定的、明亮的橙色透金色。宫本认识那种颜色。那是“我相信你”的颜色。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个颜色会出现在现在这个场合。
“所以你是那种人。”石川说。
“哪种？”
“能看穿别人的人。”
“差不多吧。”
石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跟拉面店里的笑不一样，更轻、更短，像是某种确认。
“行。”她说，“我不多问了。”
宫本愣了一下，语气带着疑问：“你不问了？”
“你说了一句真话，我就信了。再追问下去的话你会跑，我太了解你这种人。”石川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送你到路口。”
宫本跟上去的时候，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受。他被人知道秘密的次数很少，每次都是被迫的，但只有石川是……自己说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影子，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们走到路口的时候石川停下来：“宫本。”
“嗯。”
“你下次如果在走廊上看到我，别告诉我。”
“为什么？”
“万一我头顶是个难看的颜色，我不想被你看到。”石川摆了摆手走了，没有回头“明天见。”
宫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她头顶的橙色透金色在他视线里渐渐变小、变远，最后融进了夜色。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自己家走。
第二天早上，宫本刚刚走进教室，第一眼便看到了石川。她坐在自己位置上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头顶是亮橙色“平静且愉快的早上”的色调。
她看到他进门，抬手挥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没有任何异样。
宫本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书包放好，课本翻开，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一切正常。一切太正常了。他以为石川至少会再追问两句，或者挤眉弄眼地暗示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她像是把昨晚那段对话封存进了某个抽屉里，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宫本转了一分钟的笔，把视线收回到课本上。
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石川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午休陪我去个地方。别跑。”宫本回了一个问号，石川没有再回。
午休铃响的时候石川准时出现在他教室门口，头顶亮橙色透着一丝浅绿色——“有计划的行动”的颜色。她冲他招了招手：“走。”
宫本站起来跟出去：“去哪儿。”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决定做一件事。”
“什么事。”
“验证一下你的能力到底准不准。”
宫本脚步一顿：“你说了不再追问的。”
“我没追问，我是验证。”石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今天午休就帮你做一次完整的'现场测试'。你不是说你只能看到颜色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吗？我帮你提供背景信息，你看看能不能对上。”
宫本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她头顶的亮橙色在光里跳了跳。他犹豫了三秒，跟了上去。
石川的第一站是三年级的走廊。
“前面那个穿灰外套的男生看到了吗。”石川指着一个靠在窗边看手机的男生的背影，“三班的高桥，正在跟他女朋友冷战。你猜他状态。”
宫本看了一眼。男生头顶是灰蓝色透暗红——灰蓝是失落，暗红是被拒绝后的愤怒。混在一起的颜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在等对方先道歉。”宫本说，“但对方不会道歉。我看到了暗红色的边缘，那是'我已经准备好要分手了'的边界色。如果再过三天对方还没来找他，他会自己提分手。”
石川掏出手机打字：“……好，记下来了。”
“你记下来干什么。”
“验证。”
他们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石川突然拽住他的胳膊拉到墙边：“你看那边那个女生。”
走廊另一头有两个女生在说话，其中一个扎马尾的正在笑，另一个在听。宫本看向那个马尾女生——她的头顶是粉紫色中裹着一层金边。
“她在想昨天跟她告白的那个人。”宫本说，“粉紫色是'不确定自己的感觉'，金边是'确实被触动到了'，她现在应该还在纠结要不要回复对方的消息。”
石川手机打得飞快：“那个男的我认识，昨天下午在体育馆门口拦住她说了十分钟的话。她当时笑了，但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答应。”
宫本：“她会的。金边已经在了，只是时间问题。”
石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头顶的颜色变成了浅粉色带金，那是“被震撼到了”的颜色。
第三站是一楼中庭。石川指了指花坛旁边的一对情侣：“他们上个月在一起的，你猜现在怎么样。”
宫本看了一眼。男生头顶是粉红色的斑点，但斑点正在开始变淡，颜色边缘模糊，像被水冲散的颜料。女生头顶是橙粉色，但橙粉里裹着一层淡灰色，那是“开始觉得腻了”的信号。
“他们在等对方先提分手。”宫本说，“男生其实已经没那么喜欢了，但他不想当坏人。女生的颜色里有一层'失望'，她可能已经感觉到什么了。”
石川盯着那对情侣看了十秒，然后忽然说：“那个男生昨天在便利店跟别的女生说话了。”
“什么。”
“我亲眼看到的，他笑着说'下次一起吃饭'。”石川把手机收起来，“……全中。三个全中。”
宫本没有说话。他站在中庭的樱花树下，周围是午休来往的学生，各种颜色在视野里浮动——粉红、橘红、灰蓝、金色、紫色，像一片无声的彩色河流从他身边流过。他之前从来不让自己在人群里站太久，因为颜色太多会让他眼睛发酸。
但石川站在他旁边，头顶是那种稳定的橙色透金色，他忽然觉得这次好像没那么难受。
“宫本。”石川说。
“嗯。”
“你这种人，一定很累吧。”
宫本没有回答。
沉默大概持续了几秒钟。然后石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回去了。下午还有课。”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但我想如果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分担那些颜色的话，我可以听。”
宫本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她走进教学楼的身影。她头顶的橙色透金色在阴影里依然亮着，像一盏小灯。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的喧闹声像往常一样涌过来。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吃午饭，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宫本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然后他注意到课桌里的东西。
他的桌肚里平时只有课本和几根巧克力棒包装纸——但今天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条，压在课本下面，露出一角。他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手写的字，笔迹干净整齐，横竖之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用钢笔写的，线条均匀，没有涂改。
“明天午休，天台见。我知道你有秘密。——五十岚”
宫本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纸条上“五十岚”三个字的墨迹照得微微发亮。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他在想的东西太多，多到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里的纸条，指腹能感觉到纸张折叠的边角。口袋里还剩下最后一根巧克力棒，他掏出来撕开，咬了一口。
嘎嘣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