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被宫本夹在课本里压了一整晚。
晚上到家之后他把它从校服口袋掏出来，展开看了三次，然后夹进了数学课本的第六十七页和六十八页之间。不是因为他觉得数学课本安全，纯粹是因为那两页之间的夹缝刚好能塞下一张折叠的纸而不让书页鼓起来。
美咲推门进来问“哥，你吃不吃宵夜？”，他说不吃。美咲说“你表情不对”，他说“作业难”。
美咲头顶的橘黄色闪了闪，略微质疑的说：“你从来不写作业的”，然后关上门就走了。
宫本躺到床上的时候那张纸条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展开又折叠。
“我知道你有秘密”
她怎么知道的？石川不可能说出去，他们刚刚分开不久。佐藤不知道。那五十岚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到了石川那句“我昨天在走廊上连续说中了三对情侣的状态”。五十岚一定是查了。风纪委员长要查这些事情有的是途径。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算了，交给明天的自己吧。
午休铃响之前宫本把最后一袋巧克力棒放进口袋，走出了教室。他没有等石川，石川在前面的走廊上看到他也没拦，只是冲他挑了挑眉，用一种“我知道你要去哪”的表情笑了一下，然后没说话，走进了隔壁班。
宫本一口气上了四楼。天台铁门推开时的“吱——”声依然刺耳，他跨进去的时候天台上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开始怀疑五十岚是不是故意让他空等一场，放他鸽子。
这很符合她的风格，让他站在这里等着，像罚站。他低头看了看表，十二点过七分。
铁门在他背后响了。
五十岚木瑾推开门走进来，穿着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和灰色百褶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跟他平时看到的弓道服状态完全不一样。
校服的版型让她看起来比训练的时候窄了一圈，但那个面无表情的脸却是完全没变。
她走到天台中央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五步的距离。风从楼顶刮过，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晃动。宫本注意到她今天没带弓，手里只有一本薄薄的文件夹。
“你来了。”五十岚说。
“你约的。”宫本靠在栏杆上，“我能不来吗。”
五十岚没有接话。她打开手里的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石川莉绪，昨天午休后在学校中庭站了大概十分钟，跟你在一起。你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她今天早上的状态明显比昨天好。”
“所以。”
“所以她知道了你的秘密。”五十岚合上文件夹，“或者至少知道了你有秘密。”
宫本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的头顶依旧是空白，但空白底下的波动比前两天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涌，只是表面那层被死死压着不让浮上来。
“你监视她？”
“我是风纪委员长，我关注所有人的状态。”五十岚的语气公事公办，“石川昨天在走廊上逼问你的过程我看到了。之后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不再追问，不再传播，甚至还在帮你打掩护——根据我对她的了解，这种变化只可能是她得到了一个她满意的答案。”
宫本沉默。他不想承认，但他无法反驳。五十岚的推理链条几乎无懈可击，她可能从昨天开始就在观察石川的状态变化，而石川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明显转变确实太好读了。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五十岚走近了一步。
“……你特地约我上天台就为了这个？”
“不。”五十岚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来是想确认一件事，你的这双眼睛到底能看到什么。”
她的表情平静到近乎冷酷，不近人情，但宫本注意到她握住文件夹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原本她也在紧张，或者说是某种比紧张更克制的东西，她在用力地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怕被看穿？
宫本看着她头顶的空白，那道空白下面翻涌的金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像水面下的暗流，只差一层薄冰就要冲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颜色。”他说，“人的头顶上有颜色。跟恋爱或者人的状态有关。”
话说出口之后天台安静了好几秒。风还在吹，五十岚的头发被拂过脸侧，她没抬手拨开。她只是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宫本看到她头顶的空白，那道金色正在从下面慢慢浮上来。不是一闪而过，是一片金色在往上渗透，像太阳从海底升起来，把整片空白染透了。
“你是说？”五十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能看到那些。”
“嗯。”
“你看了多久。”
“从小就这样。”
五十岚垂下眼睛。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昨天在道场，说我的头顶有灰尘也是？”
“撒谎的。”
她抬起头，那双早已泛起波澜的双眸紧紧盯着宫本：“那我头顶是什么。”
宫本对上她的目光。她的头顶整片金色铺展开来，不再是裂缝里透出的一丝，而是整片空白被金色浸透。
但他仍然读不懂那个金色到底是什么。它跟恋爱有关吗。跟别的有关吗。他甚至分不清那金色是颜色还是纯粹的光。
“我看不到。”他说。
五十岚愣了一瞬：“看不到？”
“你的头顶是空的。”宫本推了推眼镜，“我从第一天看到你就注意到了。其他人都有颜色，各种各样的，粉的橙的灰的紫的，就只有你是空的。像是，像是那层颜色被藏起来了。只有偶尔，很偶尔，会有金色的光透上来。但大部分时候什么都看不到。”
五十岚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翻到某一页，然后合上。她重新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
“好。”她说，“我需要你。”
宫本：“什么？”
“风纪委员会最近处理的恋爱纠纷太多了。一年比一年多，上一学期光是处理分手后的口角就超过四十起。”五十岚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如果能提前判断哪些人在感情上出了问题，就能提前介入。你的能力正好可以做到。”
“你让我用这个帮你。”
“对。”
“我为什么要帮你。”
五十岚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纸。是宫本的社团出勤统计表，上面三十六个红叉排成一列，每个都红得扎眼。她把它递到他面前：“下个月社团中期考核，出勤率低于百分之六十五会被自动退社。你现在的出勤率是百分之五十八。”
宫本看着那张表沉默了五秒。
“你这属于要挟。”
“我这是在给你提供选择。”五十岚把纸收回去，“跟我合作，你帮我看那些需要关注的人的状态。我会每周给你一份名单，你告诉我你看到的颜色就行。作为交换，你的出勤记录我会调整到合格。”
宫本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少，一只鸟从楼顶上方飞过去，头顶是浅金色的鸟类特有颜色。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退社意味着以后每天下午不用来道场了，不用被五十岚纠正站姿，不用捡箭擦地板，可以安安静静地回家躺着吃巧克力棒。
但他想到那片金色。
从空白底下浮上来的、还在慢慢渗透的金色。
他还没有搞懂那是什么。
“好。”宫本说。
五十岚像是没预料到这么干脆的答案，顿了一下：“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问具体做什么？”
“你说了就是名单和颜色。”宫本站直身体，“我做了你就调整出勤。”
五十岚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后话。然后她把文件夹收了回去：“明天午休来学生会室，我告诉你第一批名单。”
她转身往天台门口走。铁门拉开的时候宫本忽然开口：“五十岚。”
她回头。
“你的头顶现在有颜色了。”宫本说。
五十岚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什么颜色？”
“金色。”宫本说，“很亮。虽然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五十岚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下楼梯，脚步声在铁质阶梯上渐渐远去。宫本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从楼顶刮过来，把他校服的衣摆吹得翻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五十岚消失的铁门方向。他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她的头顶确实变成了金色。
但有一句他没说。他说“我看不到”，是说看不到她的颜色到底是什么含义，而不是看不到颜色本身。
他能看到那片金色。
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金色像太阳一样铺满整片头顶。
他掏出口袋里的那袋巧克力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