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宫本鉴准时推开了学生会室的门。
所谓“准时”，就是十二点零二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分钟。他并不是故意的，单纯是因为楼梯上被石川拦了一分钟，她问“你去找五十岚吗”然后头顶亮橙色闪了闪说“加油”。虽然宫本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加油的。
学生会室在教学楼二楼的最里侧，比宫本想象中的要大。房间靠墙摆着三张并排的办公桌，桌面上堆着档案夹和文具，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独立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电脑和一盆干枯的绿萝。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旧纸张的味道。
五十岚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而在房间另一侧，林田悠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头顶浅绿色一闪一闪的，手里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她看到宫本进门，笑起来招了招手：“来了来了！第一次正式见面请多关照，虽然我们之前已经见过了。”
宫本站在门口看了看五十岚又看了看林田：“她也要参与？”
“她提供情报。”五十岚没有抬头，笔在纸上刷刷写着什么，“林田是学生会书记兼风纪委员会情报顾问。校园里的恋爱动态她比我清楚。”
林田举手：“简单来说就是我知道谁在谈恋爱、谁在分手、谁在暗恋、谁快爆炸了——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状态。你能看到颜色，我能提供背景信息。”
她头顶浅绿色闪了闪，“你负责“看”，我负责“查”，社长负责“处理”，完美流水线。“
宫本走进房间在林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流水线。”
“今天刚成立。”五十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下。”
“我已经坐下了。”
“坐直。”
宫本把弯下去的腰挺了挺。
五十岚把面前一张纸推到他那边：“先看这个。一年三班的松本爱，上周开始频繁请假，风纪委员报告说她在走廊里哭过两次。根据林田的情报，她正在和同班的一个男生交往，但两人最近几乎不说话。”
宫本接过那张纸。上面贴着那个女生的一寸照片，下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一年三班松本爱、交往对象一年三班山田翔、交往时间约四个月、近两周互动减少”。字迹工整干净，是五十岚写的。
“你从名字就能看出她头顶是什么颜色吗？”林田凑过来看那张纸，“还是要见到本人？”
“见到本人就行，不用交流。”宫本站起来把纸放进校服口袋，“她现在在哪。”
五十岚看了眼手机：“按照课程表，现在她应该在中庭吃午饭。南侧长椅那个方向——你的视野能看到那边。”
宫本走到学生会室的窗户前。窗户正对着中庭南侧，能清楚看到那排长椅。他扫了一眼，目光掠过几个低头吃便当的学生，最后停在一个靠角落的女生身上。她低着头在看手机，旁边的位置空着，一个人坐着。
她的头顶是暗红色——很深很深的暗红，像凝固的血，边缘还有灰色的裂纹。那种颜色代表“被背叛后的愤怒与痛苦”，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因为颜色边缘的裂纹是“反复回想”造成的。
“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消息。”宫本说，“跟她交往的对象应该做了让她无法原谅的事。头顶是暗红色加裂纹，如果是误会吵架的话颜色会偏紫，不会是这个红。”
五十岚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暗红加裂纹。内容：等消息，对方有问题。”
宫本回头：“你不问问具体是什么事？”
“你只负责提供颜色，具体背景林田会去查。”五十岚写下最后一个字：“够用了。林田，你去确认一下山田翔最近跟谁走得近。”
林田在沙发上站起来比了个OK的手势：“三小时内给你报告。”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冲宫本眨了眨眼，“第一次合作愉快哦。”然后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宫本和五十岚。
宫本站在原地，窗外阳光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方形光斑。五十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了几行之后停住了，钢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在想下一句该怎么写。
沉默持续了几秒。
宫本开口了：“……你每天都在做这个？”
“看你自己的情况。”五十岚把笔放下，“处理校园恋爱纠纷不是风纪委的正式职责，但每年由此引发的冲突占所有校园问题的三分之一。不管的话会越来越多。你的能力可以提前识别风险，省了很多后续麻烦。”
“所以你找我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
“是。”
“包括用出勤记录威胁我。”
五十岚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给了你选择，但你接受了。”
宫本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中庭南侧长椅上的女生还在低头看手机，暗红色的颜色像一块淤青贴在她头顶上。他不知道她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那个“不会来的消息”。也许永远等不到。
“五十岚。”
“嗯。”
“你处理过多少这种事了？”
五十岚没有回答。她的笔尖重新落回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她开口说：“你昨天在天台上说我的头顶是金色。”
宫本回头看她。她依然低着头在写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宫本注意到她的笔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是。”
“什么程度的金色。”
宫本想了想：“像是那种……早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只露了一线金边的颜色。很薄但很亮。”他补了一句，“而且比之前多了。最开始是只有一瞬间，现在可以持续好一阵了。”
五十岚停下笔。她抬起眼睛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把笔记本合上：“明天同一时间再来。今天先这样。”
宫本站直身体准备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五十岚在身后说：“宫本。”
他回头。
“你这种能力，对你来说是什么。”
宫本站在门口想了几秒。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在他背后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说：“大概跟别人眼中的天空一样。一直都在。习惯了就不觉得特别了。”
他说完推开门走出去了。
走廊里午休的喧闹声涌过来，有人跑跳着从他旁边经过，头顶的颜色是一片亮橙色。
宫本走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他说不清原因，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五十岚问他“什么程度的金色”的时候，她头顶那片金色没有浮动。稳定地停在那里，像太阳终于停在了地平线以上。
中庭南侧长椅上的女生已经不见了。暗红色从宫本的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浅粉色的情侣从花坛旁边走过。
宫本咬了一口巧克力棒。嘎嘣脆。
